現任荊湖北路轉運使,也是,他的同門師兄。
“大人,漕運批文每年都是轉運使衙門籤的,這五年也不例外。”
朝廷紀律在前,不能議論上屬官員,但鄭青眼神明顯地一亮,他知道自己等到了。
方絮自然能察覺到這股情緒,然而相比對紀懷瑾同流合汙的臆測,他更願相信是有人欺上瞞下……畢竟他認識的那個紀懷瑾——那個會在深夜替他批註策論、將炭火撥到他腳邊才去睡的師兄——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河工、糧道、鹽運……哪一件不是連著百姓的日子。”
推門而出,再沿路折返,一途中不止遠處的水雲漫湧,青年亦罕見地神思不屬。
夢迴故人良言,紀懷瑾說這話時的音容情態恍如昨日,方絮這才有些遲鈍地想起,書院的玉蘭又到了花期。
他已很多年沒回去過了。
每年這個時候,後山三十七株廣玉蘭樹都會如期盛放,花瓣白得似雪,總是厚厚地鋪滿石階與廊簷……他們在那裡席地而坐過許多個夏天,酒壺在幾個人手中輪流傳遞,從黃昏一直喝到星子落進花枝,偶爾有同窗不勝酒力,便枕著落花睡到天明。
後來這批學子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書院,有的去了邊關,有的入了六部,老生與新學此消彼長,唯獨玉蘭迎來送往,照開如故——是秘密,穿過幾千里水驛山程,故地的花影會記住他們年少輕狂又正直的模樣,只因這僅是人生中一時的離去,而離去,離去是為了更多的抱負得以落地,為了“民為邦本”四個字能夠走出經卷,落在真實的田埂與堤壩上,有生根的地方。
……
方絮掀簾進門時,風在他身後合攏。
琵琶仍在低吟轉弦,二樓老位子處,路昭還沒回來,而胡為霜和沈藥之已換了一壺新茶,他將懷中的幾頁紙輕輕擱在桌面上,指尖按著紙邊轉了個方向。
“周八通,洞庭湖最大的船運商。
他明面上做漕運生意,暗地裡則什麼買賣都接,三年前,江南道御史曾彈劾過他一次,罪名是勾結水匪販賣私鹽,但案子送到刑部後就沒了下文,幕後之人能量不小,替他壓了。
至於靖安司私下對他的船隊記錄,我也核對過,同一批貨,進和出的賬對不上已是常態。”
方絮的神色說不上輕鬆,用僅限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加碼道:“對方有影衙的底子不假,且身為暗線,明顯地位不算低,但,季無常倚重的心腹隊伍裡沒有此人。”
三人僅憑眼神交流了個大概,各有打算。
季無常,同樣是影衙十三密使之一,與趙無極同級,職責在湘地一帶,先前幫忙遮掩的江雀便是他的人。
未見本貌不予置評,但從周八通的資訊情報初步推測看,這顯然又涉及一場影衙分署內部的權力鬥爭。
想通這點,其實最理智的選擇應當是趁周八通等人沒有注意到他們之前,簡單修整後離開,畢竟對方的目的如何、採用什麼手段、隱瞞了怎樣的真相等等,其本質都和胡為霜此行並不衝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彷彿是最優解。
沈藥之剛想這麼提點眼前陷入思索的二人,就見楊韞儀款款而至。
琵琶女的絃音在最後一個輪指後戛然而止,本該曲終人散的時刻,她卻將琵琶橫擱膝上,就那麼抱著,起身朝胡為霜那桌走來。
茶樓裡眾人只當她是要去討賞錢,目光追了片刻又各自散去。
楊韞儀在桌邊站定時,方絮剛擱下茶杯,她的視線先落在冷麵青年那塊腰牌上,確認對方是官府的人,又在病弱男子繫著的玉佩上停滯,溫潤的油青底色,說明這塊玉的質地極好,價值不菲,主人不說非富即貴,也當有些來路。
“你們查周八通?”
她說,聲調不高,帶著女人特有的婉轉,卻猶如一把鈍刀劃過瓷面,澀中帶銳。
被打量的二人面色不變,沈藥之反倒咬住了另一個細節——這位彈琵琶的姑娘,似乎對三娘頗為“不關注”,然而這即是問題所在。按理說,無論是從氣場、容貌抑或男女之別來講,胡為霜都該是相對更引人注目的那個,如果對方當真無心,至少也會匆匆量過一眼,而不是如今這般有些刻意地忽視,就像是,在試圖避開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