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照夜白》第五十一章 琵琶弦斷七:折柳(1)

作者:珍珠詞人·22天前

這半句褪色的墨跡在四人之間傳看了一圈,最後擱回桌面,方絮將它對著燈又照了一遍,已無更多痕跡。

路昭雙手搭在膝上:“這算什麼,接頭暗號?”

“算一個地址,”

沈藥之將卷軸重新收起。“知道是哪棵柳樹嗎?”

“碼頭上的柳樹大多是新栽的,細瘦,枝條稀疏。”

胡為霜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但有一棵不一樣。”

無需多言,她信手將飲完的杯盞倒扣,三人見此訊號,亦先後起身,茶樓裡的喧譁依舊,零散的兩桌茶客正在爭論某樁舊案,沒有人留意到這四個人相繼消失在了樓梯轉角。

此時暮色已沉,碼頭西側的路比主碼頭窄一些,青石板被踩出了光滑的凹槽,兩側的鋪子大多已經上了門板,只有幾家簷下還挑著紙燈。

那棵柳樹就長在棧道盡頭,比一路以來見過的其他樹都要老,光枝幹就粗到一人合抱不住,樹皮皴裂有如刀刻,樹冠垂下來幾乎觸到水面,枝條在夜風裡緩緩晃動。

胡為霜在樹根處蹲下來,身後三人也停了步子,只見樹根邊果然壓著一塊青灰色的石頭,石面異常光滑,應是被人特意挑選過,她將石頭移開,底下便露出一張對摺的字條,和一隻巴掌大的粗陶酒罈,壇口封著紅布,繫繩打的是個雙環結。

字條上寫著:“喝了它,就算見過了。”

胡為霜伸手將那壇酒抱起來,泥土附著在掌心,帶著一點溼潤的重量。

這時柳樹西側的陰影裡有了動靜,先是衣料摩擦的細響,方絮的手已近刀柄,沈藥之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給自己把起了脈搏,實則腕間的銀絲暗器蓄勢待發。

隨後一個人影從樹幹背面繞了出來,分明是鬼鬼祟祟的動作,落在對方身上卻分外從容,彷彿他一直在那裡站著,只是沒人看見。

“三娘。”

路昭認出正是贈他字畫的那個攤主,青年接過酒罈的同時喚了一聲,而同伴已然意會。

攤主換了身打扮,半舊的月白長衫,倒有幾分溫文爾雅、讀書人的味道。路昭這時才能看清男人的長相,是年輕時未必驚豔,上了年歲反而愈發耐看端正的一張臉,他站在樹影與暮色交界處,整個人既不奪目,也不隱沒。

然男人的視線只停留在胡為霜的腕間,那隻青玉藥瓶扣正懸在衣袖邊緣。

“這是你的。”

不是問句,胡為霜察覺到什麼,反而沒有低頭打量紅繩上的墜子,只是輕輕將它解下,託在掌心。

“是。”

柳如晦忽然微微眯了一下眼,這表情比笑深上許多,是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一個遲到多年的訊息,不知道是該先高興,還是先問一句“怎麼才來?”

他看著胡為霜,隔著二十年的光陰,隔著柳無念在雨夜裡教他綁雙環結的回憶,隔著洛湘君在月下說“那孩子長大了會來找你的”的背影。

“像。”他最後說。

“你比我想的……精神一些。”

發音很輕,幾近自言自語,柳如晦說著,轉身走向樹根旁,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便從樹後一隻舊藤箱裡摸出幾隻粗陶碗,碗的顏色深淺不一,胎壁厚薄也各不相同,唯獨邊緣都有些磕碰過的痕跡。

柳如晦蹲下身,將碗一字排開在石頭上,且從懷裡取出一把短刀,他自顧自地接過那酒罈子,挑開泥封,陳年的酒香湧出來,散成一片冷而醇的霧氣,那些封存的舊光陰因此被打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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