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刀上的名字,都是你殺的?”
柳無念聽見胡青囊這麼問,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男人看著他,像在看著一個傷痕累累的病人,最後,胡青囊嘆了口氣。
“你要是想贖罪,就跟著我,殺人很簡單,但你得先學會救人。”
……
“那後來呢?”
路昭忍不住追問。
“後來他跟著那個醫者走了,”
不知什麼時候又起了風,吹得就近一盞舊燈籠蕩來晃去,光影便在五人臉上流轉不定。
“十四年,杏林七賢走遍天下,他永遠站在最外圍,我父親的信裡曾提到過這位……族兄,他說那十四年,是他唯一能睡著覺的十四年。”
渡頭人散,岸草漸暝,故事講至此處,已到月出蕭蕭之時。
波影獨自浮游,沈藥之難得覺得蒼茫。
“放下屠刀,當真就能立地成佛嗎?”
青年垂下眼,指尖的動作又快了些,那合藥手串在幾捻幾轉間,竟像極了和尚誦經時所持的咒珠,然而沈藥之平生從不敬香拜神,所以此言等同於諷刺,此舉,也只是他一時心馳的表現罷了。
“渡江的人總以為對岸的碼頭更不溼腳。”
酒液侵過牙關,方絮淺嘗輒止,他一向是這麼……用靖安司下屬的話說,方指揮使鐵面無私,辦案時是沒有人情味兒的。
“你我都不是無言刀,江湖也沒有回頭路。”他這樣說道。
這就是方絮給沈藥之的答案。
“有些人的一生,不在於圖什麼,而要看他欠了什麼。”
柳如晦這麼說著,忽地起身,過程中從懷裡變出一柄半舊的竹骨扇,他繞著樹走了半圈,扇子也在指尖轉了個方向,隨後四人眼前一花,那扇面展開還是素白的絹,胡為霜藉著月光終於看清,上頭龍飛鳳舞的,是“無問西東”四字。
此岸即彼岸,何必問西東。
胡為霜忽然想問,愛和恨究竟有什麼區別呢?
佛家說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把愛和恨放在一條繩子的兩端,她從前也這麼信過,可此刻又覺得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都捨不得——一個人你愛過了就捨不得她受苦,一個人你恨過了就捨不得他死在旁人手裡,你花了力氣放進心裡的人和事,拔出來的時候總會帶一塊肉走。
世人都是這樣,義父是這樣,柳無念也是這樣,那她呢?
胡為霜心頭彷彿纏繞上了一股冷氣,她身上又剩下多少肉還可以讓人帶走呢?
“醫者讓他學著救人,可救人並不比殺人更高明,殺人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代價,救人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還清了代價……可代價是還不清的,這才是柳無念真正的業障。”
“有些路你走過了,就註定是走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