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為霜終於抬起頭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
柳如晦靜了片刻,慢慢站起身,被猜中,被一語道破仍沒有分毫惱意。
他身形不壯,脊背挺得直,和月光一色的舊袍被夜風吹得貼在身上,露出腰間一道極細的革帶,男人此刻朝胡為霜微微頷首,卻也不是江湖人那種豪氣的抱拳,反而做了一種很舊的、近乎禮儀的欠身。
“眼下還不能說,”
柳如晦賣著關子,暢快而突兀地大笑三聲,末了,折斷頭頂一截碧綠的柳枝。
這是他人生三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送別的時刻,分明無幸成為友人,分明只是賣弄風騷、附庸風雅,他對自己說。
原來和故人的繼任者相見,竟真的是愛屋及烏,滿懷釋然的。
男人注視著胡為霜,善眸含笑,就像在注視著心愛亦自豪的小輩。
“路走到這裡,總歸會再遇見,到那時候,不消你問,我也會把該說的說清楚!”
月送舟去,舟載月行,人上蘭橈。
說罷,他竟真就這麼揚長而去了。
……
棧道是木頭的,年份久了,縫隙裡青苔叢生,四人返程時未聞風吟,踩上去便一步一響。
由路昭獨行在最前開路,他本是耐心的,更怕霧溼腳滑,起先就只是垂首悶頭,瞪圓了一雙火眼金睛看道,然而在愈鳴愈亂的蛙叫與蟲鳴聲中,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們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嗎?”
他不曾回頭,無意與沈藥之饒舌,更多的是想為三娘蹚明白這段路,就聽方絮走在中間,言簡意賅地:“說。”
如果不是很清楚方絮的性子以及安國公府的家學,他恐怕會以為對方是在居高臨下地拆臺。
好正經!好無情!好……
路昭翻了個白眼,在三娘看不見的地方放飛了自我。某人平日裡捧場可沒這麼積極,此刻關心則亂,顯然愛而不自知。
也罷!說到底都是情敵,誰又比誰高貴呢?
路昭這樣想,餘光還暗暗地往後瞄沒發一語的沈藥之,心中內涵:沈兄,給你機會你怎麼不中用啊?
“咳咳,我是說,他講了那麼多柳無念的事,講了那個大夫的事,講了杏林七賢的事……可他從頭到尾都沒解釋過自己是誰,他說柳無念是他的族兄,那他也是柳家的人?方兄,你博覽群史,柳家是什麼來路?”
對於路昭暗戳戳表現的小心思,方絮或許猜到一二,但他不欲細想,只是將帶來的字帖往懷裡又收了幾分,紙邊硌著肋骨的觸感,提醒著方絮還有更重的什麼等著他去認領。
“無言刀三十歲之前的事,靖安司沒有記錄,三十歲之後他的名號首次出現是在塞北邊境的案卷裡,都是打架鬥毆、截貨殺人的案子,情報中沒有查到他跟任何一個世家大族有所聯絡,而柳這個姓,在靖安司的戶籍冊上大抵共有幾百戶,其中並無出身異常的情況。”
“柳無念不是會寫信的人,他那個性子,不會跟任何人講自己的事,所以知道這些細節的只有兩個可能,要麼他是柳無念活著的時候就跟在他身邊的人,要麼是柳無念死後另有什麼知情人告訴了他。”
“你們更願意相信哪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