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照夜白》第五十六章 琵琶弦斷十二:有期(1)

作者:珍珠詞人·12小時前

方絮的分析總是專注而理智的,他是靖安司的指揮使,這個身份意味著他可以選擇看見什麼,也可以選擇不看見什麼。

方絮曾見過太多被私情牽累的人,見過太多因一念之差而偏離軌道的事,他比路昭更加年長,於是理所應當地,方絮走過的路要比路昭多,看到的深淵也要比路昭多,所以這樣的他更加知道哪條岔路最終會通向不可回頭的絕徑。

而方絮此行的作用,就是時刻提醒胡為霜避開這條路。

是的,是提醒而非率領,協助而非幫助,正如胡為霜瞭解方絮的道,方絮亦知道胡為霜的筋骨,知道她堅韌,勇毅,知道她不會需要誰的照拂,當然,他也不打算以照拂之名靠近任何人。

他就全無私心嗎?實則不然,可人非聖賢,君子之道所要踐行的本質也是論跡不論心的,方絮只需要走在他們中間,走在義與情之間,走在月光與棧道之間,走在一樁尚未結案的舊事與一個尚未到來的明天之間。

那麼守護道和守護她,對方絮而言,便沒什麼兩樣。

“前言不提,”

沈藥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間。

“對方既然對往事門兒清,又刻意在碼頭守株待兔,給三娘留鉤子,再憑信物識人,留下這一罈酒……”

他推斷時的目光也沒有離開過胡為霜的身影。

“我更傾向於他本身就和杏林七賢關係匪淺,甚至可能是門人故舊的後手,別忘了商懷瑾寫過的,湘君十有八九還在世。”

沈藥之說完這句話,將盤到最後一圈的藥珠串輕輕解開,那舉止很是自然,彷彿只是調整了一下掌心的角度,但珠子從指間滑落時,卻沒有落回他自己腕上,而是沿著垂下的手順勢遞了出去。

青年後來居上,動作的幅度始終很小,僅僅在恰好與胡為霜並行的空檔,用袖口蹭了一下對方的衣角,等到手心朝上攤開時,那串珠子已經落在了她掌沿,悄無聲息,像是夜色自己遞過來的。

“戴著吧,”

他說,眼睫輕輕顫抖著,是在猶豫該用哪種語氣才不至於顯得太輕或者太重。

“沉水香能驅寒,這湖邊的夜風不像看起來那麼好說話。”

胡為霜沒有說謝,但也沒有推辭。

“可就算她在世,那些清洗之下還有幸存者,他們找三娘是為了什麼?報仇嗎?繞了這麼一大圈,總不能只是想講個故事吧?”

路昭說完這句話,像是怕自己的推論太淺,又補了一句:

“我是說,如果我是他們,費這麼大勁留下那帖字、對聯、酒、雙環結……總得圖個什麼。”

夜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了,路昭沒有抬手去撥,只是看著胡為霜,那眼神里是一種獨屬於年輕者的認真,如同一張剛鋪開的紙,還沒有被落筆的猶豫壓皺過。

他雖然不太懂那些錯綜複雜的舊賬,但他願意去懂,哪怕只能想明白一點,他也想把這一點遞到胡為霜的面前,像在遞一捧剛摘的野莓,不一定甜,但新鮮,是路昭當前能夠拿出的全部。

“不管他們為了什麼,至少就目前來看,幕後之人是友非敵。他背後的勢力……不是說了嗎?還會再相見的。”

餘下的話俱被一句“客官”截住,四人拾階而上,只見柳絲垂到門環處,身前小樓燈滿,原是落腳的客棧到了。

……

卯初煙籠洞庭,君山如一枚青螺橫臥。

楊韞儀的船屋泊在離岸十餘丈的淺水處,只消用兩根粗竹篙斜斜撐進湖底,就能把整條船穩穩釘在這一小片水域裡。

她踩著跳板上船,舷板也跟著輕晃,楊韞儀伸手扶住艙頂,指尖觸及棚頂的篾片時頓了一下,從上頭的紋理能分辨出這竹棚已經有些年頭,那是溫如是當年的手筆,她還記得對方一邊教她,一邊說“竹篾不沉水,比木頭輕便”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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