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已在風濤外,不向人間問舊廬。
……
棧道邊上的水葫蘆開了一小片紫花,不遠處魚市的人聲像潮水一樣漸漸漲起來,順著一排屋脊望去,簷下淘米的,剖魚的,剝青豆、菱角的……路人各做各事,總之忙活什麼的都有。
楊韞儀走著,經過一扇剛卸下門板的藥鋪,房裡漫出濃重的艾草味道,夥計正將一簍幹菊花搬上臺階,轉身時還不忘簡單招呼。
方圓幾十裡內的百姓都知道洞庭渡口出了個風流的楊姑娘,她的琵琶聲比她的臉更早傳開,單說東西兩頭數條街,與楊韞儀混個面熟的便不計其數。
這也是她有意為之的緣故,事實上,響亮的名頭也未嘗不是眼前的女人用以牽制周八通的一樣籌碼。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周八通要的是一個平穩的水面,那麼為了粉飾太平,楊韞儀便不再是那種隨時可以被悄無聲息“消失”的人。
女人繼續往南,拐過一道長滿薜荔的牆角,糧行的陳掌櫃正用竹帚囫圇著門前灰,等楊韞儀走近,掃帚也捱到門坎邊兒,他順勢杵著地一頓,給她讓出半步落腳的空隙,並遞話道:
“楊姑娘,柳先生昨夜裡就沒見著人。”
楊韞儀頷首卻沒有停滯,她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只是來確認最後一筆註腳。
沿著長巷到頭,銜接一片豁然開朗的空地,靠水的方向則是幾個在岸邊結網的漁人,他們正結隊蹲在柳條影子裡抽菸,楊韞儀刻意擦著邊過路,與其中一個年長的對上視線,對方先是將煙桿在船幫上磕了磕,隨後咧出個不大好意思的笑容。
“楊姑娘起得早,魚還沒醒呢。”
這話有點兒推諉的意思,也是告訴女人:你來的比約定時間早,事情可還沒開始。
“捉魚你們是行家,今早潮退了,該放線的放線,該抄網的抄網。”
楊韞儀顯然不吃這一套,反而暗示道:你們一向不是擅長做這種事嗎?現在時機正好,要合作也該出力了。
老漁人眼睛微眯,將煙桿別回腰間,沒再搭腔,楊韞儀也不曾多等,見對方重新蹲下去,便知是同意讓步的意思,於是兩邊就這麼擦肩而過,彷彿方才的對話只是早晨例行的一則關於天氣與魚汛的閒談。
兩側的柳樹越來越老,枝條也垂得比前頭的更密,幾乎將她走的整條路罩成了一道綠廊。
那張字攤果然已經收了。
矮桌不見,竹椅也不見,絹布被收走後,只剩支架光禿禿地立在那裡,宛如一副被拆掉血肉的骸骨。
這個碼頭上能聽她說話的人,又少了一個。
楊韞儀在想什麼呢?
對柳如晦的離開,她其實沒什麼好說的。
她來過這裡很多次,通常不需要說話,當然,柳如晦也不說話,細算下來,這三年兩個人對話的總量大概湊不滿一頁紙。
那些過往就像是走馬燈似的轉,她的耳邊忽然響起一段淙淙的曲聲,是《梅花三弄》,也是溫如是說“琴是最容易騙人的兵器”時的臉。
楊韞儀琢磨了一種另類的活法,那裡沒有依賴,她是一個已經被命運磨得再也不會依賴任何人的人;那裡也沒有信任,對她來說信任是一根太脆的琴絃,而她寧願不按;那裡更沒有陪伴,她從不要求人留下,但她收下那些可以被帶走的東西,因為她明白,這世上所有的固守,最後都要以離散作為代價,所以她選擇在離散之前多看一眼、多收一件、多記住一點……楊韞儀相信人和人之間不必把關係編成錨鏈才叫牢固,就像她相信水是可以被捧在手裡的,縱然它會從指縫間漏走,但你捧過它的那一刻,手心已經記住了它流過的溫度。
“這攤子的位置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