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韞儀回過頭,當年那雙從蘆葦叢中探出的眼睛,此刻正穿透七年的光陰重新望向自己。
胡為霜就站在柳條垂落處。衣料是尋常的苧麻,卻漿得挺括,肩線平直利落,沿著她削瘦的身形垂落下來,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素衣勝雪,清光在身。
“嗯,”
楊韞儀不合時宜地想到,倘若滿天神佛有相,水中神女怕也莫過於此了罷!
“坐在這裡,能看到整片洞庭渡口的船路。”
“你站了好一會兒了,”
“在想一些已經散場的事情。”
她說完這句話,朝船屋的方向走去。楊韞儀沒有再回顧,但始終走得很慢,留給身後的人一個選擇——跟來,或不跟來。
胡為霜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此時的楊韞儀像極了一堵被水浸過的老牆,面上是平整的,但走近才能看見那些細密的裂紋,是被時間風乾的、沒有崩裂的舊痕,她並不知道這些裂紋來自哪裡,只是覺得這人的背影有一種她很熟悉的質地。
似曾相識這個念頭是一根很輕的繩子,被人從遠處拋過來,胡為霜還沒有伸手接,那根繩子就已經掛在了她指尖上,於是她忍不住輕輕動了一下手指,一切就又回到了那個令她踟躕的問題——
她們認識嗎?
她跟著她,隔著兩步的距離,天光從她們中間穿過,將兩個人的影子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又在前方的水面匯攏。
楊韞儀先上了船,這艘船已經習慣了她落腳的分寸,胡為霜的動作亦是很輕,過程中船身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穩住,好像水提前準備好了承受她的重量。
竹篙入水時沒有濺起水花,只是在水面壓出一圈淺淺的渦紋,楊韞儀用力一撐,船身便緩緩轉了個方向,朝湖心滑去。
她撐了兩篙,將船帶離了岸邊的淺水域,然後就將竹篙橫擱在船舷上,任船順著水流的緩勢慢慢向前,七月的荷花已經到了最盛的時候,她們最後停船的水域恰好就在一片荷蕩的邊緣。
船頭並排坐兩個人不算太擠,但也不算寬鬆,二人肩膀之間隔著大約半掌的距離,楊韞儀將雙腳收上船板,膝蓋微微屈著,下巴擱在膝頭上。
“周八通在荷花渡設宴賠罪。”
女人言笑盈盈,將折了的請柬遞過去。
“你打算去?”
胡為霜打量著末行那過分端莊的落款,沒選擇問“你相信周八通會賠罪”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該去的時候去,”
楊韞儀說著,指腹沿金屑的紋路輕輕壓過去。
“周八通做了二十三年的水運,十二年前從碼頭上最末等的一個撐篙人起家,五年之內吞掉了洞庭湖西岸七成的私貨水道,通吃朝廷武林,胃口不小。”
她彎著的指節漸漸收緊。
“背靠大樹好乘涼,他是影衙的走狗,跟著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但具體到底經手了哪些交易,有膽子查的人不多,知情人更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