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照夜白》第五十八章 琵琶弦斷十四:見蓮(2)

作者:珍珠詞人·8天前

請柬又被女人重新收進懷裡。

“況且不去的話,他會換個方式請我。荷花渡至少還是在水面上。”

“既然明知……為什麼還要查下去?”

胡為霜問得很輕,輕到不像是問句,更像是在複述自己多年前問過自己的那個問題——在那個已經決定要獨自走某條路的時刻,她也曾用同樣的語氣問過自己:既然明知,為什麼還要繼續。

她已經走得太深了,但楊韞儀還有機會回頭,正因為胡為霜當年決定了將劍留在雪地裡,所以她也想知道此刻、這位楊姑娘的選擇又是什麼。

楊韞儀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掀開腳邊的一塊舊艙板,露出一方不大的空間。內裡鋪著一層半舊的粗布,布面上擱了一把琵琶——琴身用褪色的灰布裹著,只露出一截琴軸。

她伸手將這把舊琵琶取出來,也是在取一件她曾拿起過很多次、卻始終沒有真正放下過的東西。

“山在那裡,人便去登,水在那裡,人便去渡,山的後面還是山,水的盡頭仍是水,我們早就知道,可你我若因盡頭而止步,那這一生便只剩下原地。”

楊韞儀將琵琶擱在膝上,撥了一個音,絃音短促,她想象著這道餘音的痕跡在水面散盡。

“我不願做知道結局才敢選擇走哪條路的人,我想知道這個世道,到底還能不能讓人堂堂正正地站著活。”

胡為霜注意到,楊韞儀左側眉尾至太陽穴之間竟有著一小片淡色的舊疤,約莫半指長,邊緣略有不規則,形狀像是一枚落葉拉長後的輪廓,被髮絲覆住,平日裡完全看不出,只是此刻,因風剛好吹開,才短暫地顯了形。

她眼前忽然閃過什麼。

倒伏的葦杆,浸血的麻繩,幾莖殘荷,兩三點漁火……不夠,還不夠,那是個明月高懸的秋夜。

胡為霜腦海中竟然浮現出另一雙眼睛來,也是灰褐色的,相比此時的楊韞儀顯得更小、更圓,同樣帶著溼漉漉的水光,女孩的前額豁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蜷縮的模樣像是一隻剛從陷阱中逃出來的小獸。

她脫下外袍,女孩也在蘆葦叢中仰起頭來,目光短暫地交會了一瞬,然後又低下去,像是被自己的恐懼與陌生的人影同時灼傷了。

那雙眼睛在泥地裡漸漸睜得很大,眨也不眨地望著她,帶著她讀不懂的渴求。

胡為霜終於知道那股稍縱即逝的熟悉感是什麼了。

是眼睛。

是那雙被淚水和泥漬泡過,卻在月下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

“我曾經在極雪山下的一個村子裡,見過一棵樹。整片山坡被雪壓斷的樹都是齊根折的,只有它——樹幹彎到了地面,卻始終沒有斷。我問過那裡的老人,說這棵樹長在風口上,每年冬天都是這樣,彎下去,春天再慢慢直起來。”

她有些無法言說此刻的心情,是一道乾涸已久的河床,忽然記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曾經也有過水。

她不知道自己忘了這件事,她以為那只是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一件她做了、然後走了、此後便不必再過問的事。

可是此刻,河床竟然開始溼潤了,細細的水流從很遠的地方正往這兒趕,帶著七年前蘆葦的顆粒、月光、血腥氣、溼泥的味道,和一句被風帶走又終於被送回來的話。

胡為霜看著楊韞儀,看著七年前那個因自己而改變了命運的孩子,一瞬之間,她眉眼間的神色竟有一種極淡的、幾乎不應屬於江湖人的寧靜,五官顯得溫然、舒展,彷彿那些穿行江湖的鋒利與執拗都被暫時擱在了身後,而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坐在晨光裡、替人聽完一整首曲子的人。

“你不必替這個世道找答案,你走在它裡面,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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