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乎的或許不止這批貨,也不在乎你我的死活。
這批貨出去之後,我猜季無常就不會再讓我管了,他要換人,因為新指令下來的時候我不能知道為什麼,所以他會在貨出去之後——”
周八通靠在太師椅上,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隻瑪瑙鼻菸壺,慢慢地旋開壺蓋,慢慢挑出一小勺煙粉,擱在虎口。
他閉上眼,把手遞到鼻端,又慢慢撥出那口氣。
“把我清理掉。”
等那股涼意從鼻腔通到後腦,周八通從飄飄欲仙的狀態裡醒來,鼻菸壺始終攥在掌心。
“所以你問我殺楊韞儀的動機是什麼,我告訴你——她死不死,這件事之後我都可能活不成,但她活著,這件事就可能會提前發生。”
他看著老柴:“直說吧!換鎖那天她沒來找我,我就知道她手裡有東西了,那女人如果活著出了荷花渡,這本冊子裡的東西就不再是我自保的刀,是我判自己的證。”
周八通手指在空中往下點了點,笑意很短。
“我沒有別的路,我的暗樁全在船上,顧憑風被我綁在身邊,楊韞儀會弦殺術又怎樣,師承九指琴魔又怎樣,那幾根弦撐不過半盞茶。”
“她死,我活。她活,我死。”
此刻,圖窮匕見。
周八通的嘴角還帶著笑的弧度,但那個弧度忽然變得殺氣四溢了。
“能活,誰想死啊?你說是不是?”
老柴隱約的不忍也在這句話後消散了,剩下的是對前路未卜的擔憂。
“爺,那荷花渡之後呢?”
談到未來的計劃,周八通虛握了一下掌心,盡是從容。
“荷花渡之後,我把顧憑風從賬本上摘出去,換一個不識字的人做支應,數字不能再讓他碰了,只管跑腿,待到新人培養出來,若聽話,便留他一命,若不聽話……殺之。”
分明這局棋才到中盤,他卻用一種已無懸念的口吻,繼續道:
“至於季無常麼——我把他那六封信的抄本放在了一個他知道的地方,合作繼續,只要不碰那些底線,風險和回報明明白白,他沒理由動我。”
周八通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會算計的,他想,是世道教會了他。
他從前不姓周,姓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他記事的時候起就沒人叫過他的姓。
十二歲的周八通還只能在碼頭上幹替人撐篙的活計,一天下來掙不了幾個銅板,反而吃吃不好,睡睡在船篷底下,冬天蓋的也只有一副破麻袋。
周八通垂下眼,拇指上是價值連城的玉扳指,身上是團花錦緞的金貴料子,那段食不果腹、人人都能踩一腳的日子實則已經離他很遠了。
他倒不是突然變壞的,只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摸爬滾打,最後發現原來做好人換不來什麼,做壞人卻能讓自己的船不那麼顛簸。
周八通情願做壞人。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對別人狠,不過也是學著天地的規矩罷了。好人好死,惡人惡磨,周八通這輩子唯一沒有學會的一件事就是後悔,他有什麼可後悔的呢?人不為己,則為人所噬,至於報應,天要誅他?那是天的事。
若問良心存幾兩,早隨舊酒傾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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