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韞儀忽而撥了一下弦,別有殺聲,魚蝦似乎也察覺不對,順水已避船頭,她環顧四周,侍從?還是埋伏想送她上路的人?他們無言以對,卻也箭在弦上,每人都將利器含在了口中,彷彿等到燈花一爆,便要換一副面孔。
船還在行,前頭水漸闊,葉動花移,唯有湖心淺淺一道月弦相伴始終。
“這琴跟了你幾年了?”
周八通忽然問。
“四年了。”
“四年沒換。”
男人自斟,又道:“我庫房裡那把好琴,說要贈你,當真不要?”
“不必。”
楊韞儀抬眼相迎,不知是在看周八通,還是在看他身後一側帶刀立守著的顧憑風。
“這麼客氣。”
周八通笑了笑,銀壺半傾,酒很快便注滿,他垂眼杯中影移,如窺已布之枰,沒有直飲。
“你師父當年彈琴的時候,洞庭湖上凡過路的船,都得慢半拍……而你,比她彈得好,但你不如她一樣——會挑時候收手。”
“哈哈——”
這是告誡,又不是,周八通一手握著酒杯,一手指點女人的方向,男人冷笑出聲,注視也是輕蔑而玩味的,像在看一樣卑賤的物事、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座上客非座上客,老柴等人身份不夠入席,卻也跟著不懷好意地大笑起來。
顧憑風面上繃得恭敬,彷彿這些羞辱之言不曾入耳,然避開眾人視線,沒握劍的那一隻手上掐滿了血痕。
而老柴怕其壞事,始終盯著顧憑風打量,見之神色不變,動作仍然老實,只覺他還算識相。
手下的眉眼官司如何,周八通並不在意,至少如今不是該在意的時候。
一杯未竟,男人眉稜陰晴難辨,不掩嘲弄,又開口道:
“要說這碼頭上的樂妓,和畫舫上的樂妓,其實差不多,都是在別人坐著的時候站著,在別人說話的時候彈著。”
周八通腔調和緩,好像長輩發自內心地關懷小輩,話頭卻偏往痛處挑:
“琵琶這個東西,說到底還是得看場合,在茶樓裡彈,是雅事;在渡口彈,是風景;但在這種宴上——”
他故意頓了一拍,視線落在女人膝頭那把琵琶上。
“坐在這兒彈,不入流,就容易讓人想起那些賣藝賣笑的,你說是不是?”
楊韞儀沒急著反駁,她十指重新滾過琴絃,曲子還是那首《梅花三弄》,待第三弄、落梅風韻全段彈盡,她摩挲著琴身邊緣,慢悠悠地回道:
“席面上的琵琶,和茶樓裡的琵琶,本質都是一具器樂,就像有些人坐在高處,聽的是曲子,看的是人。
而有些人坐在高處,聽的是曲子,看的是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