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說夢!”
話音未落,楊韞儀滾過左側偷襲的短匕,緊跟著一個側旋,將琵琶橫託於身前,以琴面格開此人的第二道攻勢。
女人的裙身已被完全浸紅,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敵人的。
觀戰的顧憑風見狀心中一緊,青年險些控制不住拔刀的衝動,然而就像方才老柴替周八通擋下楊韞儀的第一根殺弦那樣,他知道周八通對他始終保有後手。
再忍忍,他顫抖著眼簾,不得不垂下頭,裝作恭敬的模樣,對心愛女子的困境視而不見。
不能功虧一簣,至少……得等老柴被支開。
“不識抬舉!”
周八通罵了這聲後,怒極反笑,轉而對暗樁們喝道:
“養你們是吃乾飯的嗎!不想受罰,速戰速決!拿下她!”
攻勢越發猛烈,楊韞儀已然應付得有些吃力,她看準時機,射出最後兩根弦,此時,場上還有戰鬥能力的仍剩九人,而女人抱著琵琶微喘,出手的招式更多偏於閃避,快要成為強弩之末。
其中一個機靈的暗樁在混戰中竟悄然溜到了她身後,眼見其拔劍欲刺,而楊韞儀被正面糾纏,已無脫身餘力。
顧憑風握緊劍柄,蓄勢待發,他當然不可能閃身過去阻擋,唯有將劍擲出,以此擊飛對方的劍,能為楊韞儀換來一線生機。
這道空隙不會很長,可能只有半次呼吸的時間,但半次呼吸已經足夠她側身、收琴、跳入水中。
水道圖在她身上,即使無法全身而退,也不會落入周八通手裡……顧憑風太瞭解死在周八通之手的遭遇有多麼慘烈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楊韞儀也被磨碎、然後再被拼成一件後者用來警示別人的標本。
這些年來他被命令在周八通身後,站的永遠是固定的距離,顧憑風很清楚自己所處的位置是一道刀勢蓄滿、出手即是必殺的方位,但一命換一命也好,敗局已定、前功盡棄也罷,就算他手無寸鐵,傷不到周八通一根毫毛,就算會被老柴清理門戶,他也不能讓她死在這。
他本就欠她的。
決定的這一刻很短,又或者很長,顧憑風甚至能夠苦中作樂地想,他終於勝過了影子一次——她等的那人沒來,沒來也好,如果她不來,楊韞儀就還能做楊韞儀,是那個在茶樓後巷站了一整夜、第二日彈起琴依舊一個音都沒有錯的人,是那個獨自翻牆、獨自離開、獨自抱著琵琶坐在船頭的人。
她一直是一個人扛過來的,如果她今日之後還能繼續一個人走下去,那至少說明她活下來了,而他在五年前沒有做到的事——讓她在離開的時候不必回頭——也許可以在這一次做到。
顧憑風眼神變得決然,就在劍馬上脫手之際,楊韞儀所在之處,異變陡生。
偷襲之人還保持著想要前刺的舉動,卻被定格住了。
造成這一切的是一把弦月彎刀。
它穿過正在合攏的刀光間隙,宛如一尾魚從兩道波浪之中游過,幾乎沒有驚動任何一片水花,穩、準、狠而無聲,刀尖擦過楊韞儀頸側,距離不到三指,刀身卻已刺進了暗樁的脖頸,力道之大,使其完全穿透了骨肉,帶著對方的屍體一齊釘入了船板,入木三分,甚至刀柄仍在微微顫動。
看戲的周八通猛地起身,老柴按刀的手停在那裡,神色不復輕鬆,顧憑風的劍縮回了鞘,暗樁們均是一滯,還在持刀和楊韞儀交手的一人險些直面這一刀,只覺得四肢不聽使喚,一股溫熱順著大腿流下去。
腥臊味來自那灘微黃的液體,然而沒有人顧忌體不體面、丟不丟臉這回事,甲板上的所有動作都為這一刀慢了下來,彷彿夜色本身也屏住了呼吸,想要看清那道即將揭曉的輪廓。
楊韞儀偏過頭去。
胡為霜落在憑欄上,身形微側,左手已經空了。
是荷花渡邊緣的水面率先被破風聲劃開,一道鐵索從暗處飛掠而出,鐵爪精準地扣住了畫舫頂層憑欄的立柱,再與木欄相觸,爪尖嵌入木紋,聽得一聲響時,便是咬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