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為霜大約是覺得他這話來得沒頭沒尾。
方絮卻像拉開了什麼奇怪的話閘:“我小時候,安國公府後院也有一棵,”
“每年春都會開滿一樹,祖母說那是母親嫁過來那年種的,母親去世之後,父親戍邊,便再沒人管它,所以花期一年比一年短……後來到我履職回京那年,那棵樹沒有等到,已經枯了。”
男人說的是樹,又不只是樹。
胡為霜不大擅長安慰,索性話鋒一轉問道:“那你還記得邊關有什麼嗎?”
方絮聞言微微一怔——像是一株長久被風沙卷著、已經忘了自己也能開出花的植物,忽然被人問了一句“你以前開花嗎”。
又或者他只是純粹地愣神,很難想象胡為霜這樣一個自己就能活成傳說的人也會好奇旁人的過去。
當然,他最後還是答了:
“什麼也沒有。”
“黃沙、石頭、偶爾有幾叢駱駝刺……到秋天葉子黃了,一觸即碎,風吹便散沒了。”
胡為霜偏頭看著他,她頭一次聽他用這種幾近繾綣的語氣來描述什麼,儘管只是一些枯黃而脆弱的東西。
“你那時候覺得冷嗎?”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方絮的瞳仁裡映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他注視她片刻,然後說:“習慣就不覺得了。”
“那你後來……為什麼不回長安?”
她又問。
“回去做什麼?”方絮說。
“那裡不是有你的家嗎?”
“安國公府?”
方絮輕笑一聲。
“祖母想讓我回去承爵,娶妻生子,開枝散葉,遠離那些紛擾與責任做一輩子的安樂公……我曾經試過,每日在宅邸靜坐飲茶,或看僕從修剪花草。”
“不怕你說,我那時才二十五歲,竟已經能看到自己五十歲的樣子了。”
“我不想這樣,於是就去了靖安司,我說我寧可去查案,死在卷宗堆裡,也不想眼睛一睜一閉,坐等老死。”
“那靖安司跟你想的一樣嗎?”
方絮低頭,大約是笑了一下——很淺的那種。
他說:“不太一樣。”
“卷宗比我想象中多,案子比我預期中亂,能做的事比我希望中少……”
“大案要案常被影衙奪去,輪到我們經手的大都是些邊角料,所以你在蜀中聽那些江湖人罵靖安司,其實罵得也沒錯——我們確實不管他們真正在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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