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沒有回答,隨手把掃帚靠在樹幹上,便原地坐下,花瓣落了他一肩膀,他依舊不動,就那麼坐著,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薩。
那晚,陳九針屋子裡的燈亮了一整夜。
次日清早,蘇婆婆去給他送粥,卻發現門開著,人不在,陳九針只留下了一本冊子,攤開的那頁墨跡未乾,最後一行寫著:“師父,我去找您。”
他去了山中。
孫仲景追出去的時候,陳九針已經走進了深山,他沿著採藥的小徑往北走,翻過了兩道山樑,直到傍晚時分,孫仲景才在山崖邊找到了他的藥簍——簍子翻倒著,裡頭的藥草撒了一地,有幾味是胡青囊當年開方時總會用到的。
崖邊有滑落的痕跡,碎石滾落,雜草折斷,孫仲景試著往下看,視野裡唯有灰濛濛一片。
他又走了大半日,繞到崖底,最後在一個水潭邊找到了已經沒氣的陳九針。
男人的後腦磕在石頭尖上,面容意外地安詳,孫仲景注意到他的右手還攥著什麼,一點一點掰開掌心。
是一株還帶著泥土的櫱。
孫仲景在水潭邊坐了一整夜,天初明時,蘇婆婆帶著繩子和扁擔來了,兩人合力把屍首抬回谷里,葬在杏樹下。
那時還是春分,谷里的杏花正值花期,然而那一日竟意外地香,彷彿從沒那麼馥郁過。
孫仲景在樹根旁邊立了一塊小石碑,巴掌大,刻了胡青囊之徒幾個字,是陳九針生前交代過的,他不願用名諱蓋住師徒名分,他怕除了自己再沒有人記得胡青囊。
自此每年清明,孫仲景都會在杏樹下坐一會兒,蘇婆婆都會把樹根旁的土翻一翻。
近二十年來,沒人再提起陳九針,直到今日。
蘇婆婆還在旁邊擇菜,竹籃裡的野菜已經堆了半籃。
胡為霜眨了眨眼。
風還是那個風,樹還是那棵樹。
只是樹幹粗了許多,枝葉濃了許多,樹下多了一座墳。
“……他……師兄,種的那棵樹呢?”
“陳九針去後第二年,那棵樹也跟著枯死了。實在救不回,我和老谷主就商量著把它燒了,草木灰撒在九針的墳上,也許是,萬物有靈吧……”
“他的東西,老谷主後來收在了箱子裡,你等一下。”
於是蘇婆婆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就多了個藍布面疊著補丁的包袱,裡頭是一冊手抄的藥材筆記,半截青布衣袖,以及一本很薄的冊子,封皮用細麻繩捆著。
胡為霜先拿起那半截衣袖。
“他說這是他師父的袖子,他師父常年穿青布長衫,袖口總是挽著,說是方便做事,這對師徒啊……他走的時候讓他徒弟收好,他徒弟就一直收著。”
胡為霜膝上攤開那沓字跡笨拙但工整的副本,一頁一頁地翻著記錄:
師父,
谷里來了只兔子,灰毛的,耳朵缺了一塊,在藥圃裡啃了半壟柴胡,它啃完了還蹲在那看我,眼睛圓圓的。我想起您以前說“萬物有靈,採藥留根,莫趕盡殺絕”,所以我就沒動手,但下回也得攔著點,畢竟柴胡挺貴的。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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