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青石村還裹在灰白色的霧氣裡。
陸凡蹲在灶臺前,手裡握著一把豁了口的藥勺,攪動瓦罐中翻滾的黑褐色藥湯。火苗忽明忽暗,映著他黝黑的臉。他穿著打滿補丁的麻布短打,左眉骨那道月牙狀的舊疤在昏光下顯得更深。屋外寒氣滲進土牆縫隙,冷得連呼吸都帶著白煙。
他是村裡最普通的少年,十八歲,父親陸天雄七年前離家後杳無音信,母親柳氏臥病多年,家裡全靠他砍柴、挑水、替人幹雜活撐著。每天凌晨他都會去後山練那半卷殘破的《引氣訣》,可無論怎麼努力,體內始終感應不到一絲靈氣。村裡的老人都說,這是“凡骨”,天生與修行無緣。
藥罐咕嘟響了一聲,藥汁快要熬幹。他伸手摸了摸藏在衣襟內的玉墜,指尖觸到一點溫熱——那是父親留下的唯一東西,也是他貼身藏著的鴻蒙祖珠。它最近總是微微發燙,尤其是在煎藥時,像是某種提醒,又像是一種回應。
他沒多想,只當是錯覺。
換上半乾的松枝,火勢漸漸穩住。藥快好了,他將昨日剩下的半碗藥渣倒回罐中,加水再熬一遍。省一次是一次。鎮上藥鋪的賬已經拖了十七天,再不還,怕是連藥渣都不給留。
屋裡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
陸凡端起藥碗快步走進裡屋。土炕上,柳氏蜷縮在薄被裡,臉色蠟黃,嘴唇泛紫。她剛咳完,指縫間還沾著帶血絲的痰,眼神有些渙散。
“娘,藥好了。”他輕聲說,扶她坐起,試了試溫度才喂入口中。
柳氏喝了幾口就搖頭,手抖得厲害。“別……別再買藥了,咱們……欠太多了。”
“賬清了。”陸凡低頭吹了吹藥,繼續喂,“昨兒幫李家運完柴,結了錢。”
他說得平靜,其實身上只剩一枚銅板。
柳氏不信,還想說話,又被一陣嗆咳打斷。陸凡輕輕拍她的背,用溫布擦淨嘴角,等她慢慢緩下來,才把空碗放在床頭。
他沒告訴她,藥鋪不會再賒了。
天光漸亮,村道上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股冷風。藥鋪掌櫃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穿粗布衣的雜役,手裡拎著扁擔和麻袋。掌櫃四十出頭,圓臉小眼,平日笑呵呵的,今天卻沉著臉,手裡捏著一本舊賬本。
“陸凡,我最後來一趟。”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十七兩八錢,三天內結清。不然,藥斷了,別怪我沒提前說。”
陸凡從裡屋走出來,順手把門掩上,不讓母親看見。
“我知道。”他說,“您再寬限幾天,我一定湊出來。”
“寬限?”掌櫃冷笑,“上個月你說月底還,上上個月也這麼說。我開門做生意,不是做善堂。你娘這病,一天不斷藥還好,斷了,撐不過三天。”
他一揮手,兩個雜役進屋搜了一圈,拎出那個用了幾十年的銅壺。
“拿去吧,抵三兩。”掌櫃合上賬本,“三天後,不見錢,藥不送,人也不見。”
陸凡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衣角,掌心全是汗。他知道攔不住,也沒資格攔。那銅壺是母親陪嫁的唯一物件,如今也被拿走抵債,可他更怕的是藥停了。
“藥不能停。”他低聲說,“求您,先送藥,我一定還。”
掌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兩個雜役跟在後面,腳步利落。
門關上,屋裡一下子靜得可怕。
陸凡站在堂屋中央,聽著裡屋微弱的呼吸聲。他知道母親醒了,什麼都聽見了。他走回去,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枚銅板,輕輕放進她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