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青石板縫裡還滲著晚露,沈硯剛跨進驗屍房門檻,就聞見松煙墨混著艾草的味道——是老仵作王福在寫屍格,筆尖在黃紙頁上劃得沙沙響。小豆子蹲在牆角擦驗屍刀,刀身映著他沾著墨漬的下巴;女仵作阿竹坐在銅燈旁,縫補驗屍服的針腳歪歪扭扭,指尖還留著上午洗屍體的血印子。
“硯姐姐!”小豆子先看見她,跳起來時碰翻了裝硃砂的瓷碗,紅粉灑在青石板上,像朵開敗的曼陀羅。王福放下筆,指節上的老繭蹭了蹭眼角:“沈司首,你可算回來了——下午李府的管家來鬧,說我們仵作碰過林婕妤的屍體,要請道士來‘驅晦氣’,不然不讓抬走。”阿竹的針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落在驗屍布上的灰:“我剛才去灶房打飯,灶娘把我的碗扔在地上,說‘仵作的碗,髒’。”
沈硯的指尖蹭過腰間骨筆——筆身還帶著紫宸殿的龍涎香,此刻卻燙得像原主的心跳。她想起原主剛進大理寺時,也是這樣縮在驗屍房角落,聽著仵作們背地裡說“牝雞司晨”;想起師父拍著她的肩說“硯兒,仵作是最懂屍體的人,可他們連自己的冤都洗不清”。她突然提高聲音,把驗屍冊拍在案上:“那我們就建個‘仵作聯盟’!”
全屋的人都愣住。小豆子的刀掉在地上,王福的墨汁滴在屍格上,阿竹的針戳進了指尖。沈硯走過去,撿起小豆子的刀——刀身捲了刃,是上個月驗曲江池浮屍時劃的:“聯盟就是我們仵作自己的家。以後,我們統一買新的驗屍工具,一起學辨毒、看骨殖的本事;誰再敢欺負我們,我們就找裴卿說理;遇到難驗的屍體,我們一起商量,不是隻做記錄的工具!”
王福的手發抖,摸出藏在驗屍臺下的米酒——酒罈封著紅布,是他兒子攢了三個月錢買的:“我師父當年也說過要‘抱團’,可那時沒人敢應……沈司首,你真的能幫我們?”沈硯接過酒罈,拍開泥封:“裴卿己經答應,以後每個仵作都能在驗屍冊上籤自己的名字,不是‘仵作甲’‘仵作乙’。”她給每個人倒了一碗酒,琥珀色酒液晃著銅燈的光:“今天,我們就把‘仵作聯盟’立起來!”
小豆子舉著碗跳起來,酒灑在銀甲上——蕭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劍鞘上的“裂冰”二字泛著冷光,嘴角卻帶著笑意:“沈司首要拉幫結派?算我一個。”溫桃擠在他旁邊,手裡舉著糖藕,糖稀滴在阿竹的驗屍服上:“我也要當名譽會員!我姨父是終南山的獵戶,能幫你們找曼陀羅谷!”
阿竹突然從懷裡掏出本破書,書皮上沾著血漬——是她爹臨終前塞給她的:“硯姐姐,這是我爹的驗屍筆記……裡面寫了終南山曼陀羅谷的牽機引解藥,還有……”她翻開書,裡面夾著張發黃的地圖,畫著歪歪扭扭的終南山脈,“還有‘永珍鏡’的線索!說那鏡子能照出死人的記憶!”
沈硯接過書,指尖剛碰到地圖,骨筆突然發燙——原主的記憶碎片湧來:師父蹲在終南山的霧裡,手裡拿著同樣的地圖,說“硯兒,永珍鏡是骨筆的鑰匙,能解開所有冤屈”。她順著地圖上的紅墨水標記看:“曼陀羅谷入口,左三棵歪脖子樹,右有清泉……”蕭徹湊過來,指尖點在“清泉”二字上:“明天我派暗衛去探路,帶二十匹快馬。”
小豆子舉著碗喊:“我也要去!我會認屍蟲!”王福笑著拍他的頭:“你先把驗屍刀擦乾淨!”阿竹摸著地圖,眼淚滴在“永珍鏡”三個字上:“我爹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找到那鏡子……”沈硯握住她的手,骨筆的溫度從掌心傳過去:“我們幫他完成。”
銅燈的光轉了個圈,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泛著暖光。溫桃把糖藕塞進沈硯手裡,甜津津的糖稀裹著藕絲:“硯哥哥,明天我帶桂花釀,給你們路上喝!”蕭徹的手指蹭過她沾著糖稀的指尖,聲音輕得像落在酒碗裡的月光:“小心糖漬粘在骨筆上——那可是你的‘武器’。”
沈硯笑著咬了口糖藕,甜意漫開時,骨筆突然發出淡紫色的光——筆身的曼陀羅花紋像活了一樣,和地圖上的紅墨水標記呼應著。她想起紫宸殿裡許墨的眼神,想起終南山的霧,想起師父說的“鑰匙”。但此刻,驗屍房的笑聲蓋過了所有陰霾,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扛。
王福端起碗,酒液晃著他眼角的皺紋:“我代表所有仵作,敬沈司首!”小豆子跟著喊:“敬硯姐姐!”阿竹的聲音帶著哭腔:“敬聯盟!”沈硯舉起碗,和大家的碗撞在一起,青瓷相碰的脆響裡,她聽見原主的聲音——是記憶裡師父的話,也是她自己的心跳:“我們一起,洗盡天下冤。”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大理寺的屋脊,銀輝灑在驗屍房的窗紙上,映著“仵作聯盟”西個歪歪扭扭的字——是小豆子用硃砂寫的,紅得像火。沈硯摸了摸腰間的骨筆,筆身的溫度剛好,像原主的手,像師父的手,像所有仵作的手,一起握著她的,往前走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