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的光撞進秘獄時，沈硯正扶著受傷的肩膀跪得筆首。青石板的涼意從膝蓋滲上來，混著肩頭的刺痛，讓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骨筆——那支剛刺穿周興膝蓋的骨筆，此刻還沾著對方溫熱的血，在她掌心裡慢慢涼下去。
“陛下駕到——”太監的尖嗓像把刀，劃破秘獄的死寂。沈硯抬頭，看見李治的龍袍曳著十二章紋的金絲，從宮燈的光暈裡走出來。他的臉色比月光還白，眼角的細紋裡藏著晚年的倦怠，握著玉笏的手微微發顫，卻仍維持著帝王的威嚴。
“沈司首。”李治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你肩頭的傷，是怎麼回事？”
沈硯低頭，玄色官服的肩頭滲出暗褐色的血漬，像朵綻不開的曼陀羅。她聲音清亮：“回陛下，臣方才制住週中丞時，被他的刀劃了一下。”
“陛下！”周興的慘叫突然炸起來，他被禁軍架著，膝蓋的血順著褲腿滴在青石板上，“沈硯抗旨不遵，還敢傷臣！她分明是想包庇真兇——”
“真兇？”沈硯冷笑，抬手舉起骨筆。筆尖的血珠滾落在地，在青石板上暈開個暗紅的點，“週中丞不妨說說，臣要包庇誰？是那個用牽機引毒死林婕妤的人，還是想毀屍滅跡的你？”
李治皺起眉：“牽機引？”
“回陛下，”裴行儉上前一步，指著林婕妤的後頸，“沈司首用紅油傘驗出，婕妤皮下有牽機引特有的紫色紋路。此毒乃南楚秘物，沾膚即死，狀如牽機。”
李治的目光落在林婕妤的屍身上，瞳孔驟縮：“傳朕的話，拿紅油傘來！”
宮燈被移到屍身兩側，沈硯撐開花綢面的紅油傘，讓紅光透過傘面，灑在林婕妤的後頸。原本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紫色紋路，瞬間像蛛網般蔓延開來，連每一根細紋都清晰可辨。在場的太監都倒吸一口涼氣，有個小太監甚至嚇得摔了手裡的宮燈，燈火在地上滾了兩圈，熄滅在牆角。
“這……”李治的手指緊緊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泛白，“果真如此。”
“還有這個。”沈硯拿起裝有硃砂土的瓷瓶，倒出一點在掌心，“這是蓬萊殿後花園特有的硃砂土，婕妤指甲縫裡嵌著的，與這個一模一樣。她分明是在蓬萊殿遇害，死後被拋屍秘獄——拋屍的人，怕臣驗出真相，才想趕在陛下到來前銷燬證據。”
她又蹲下身，用骨筆挑開林婕妤右手下的汙泥。那個“墨”字像團火，在宮燈下燒得刺眼。李治湊過來，看清那個字後，臉色瞬間沉下來：“墨？是許墨？”
“正是中書侍郎許墨。”裴行儉點頭，“許墨乃皇后心腹，掌管中書省……”
“裴卿！”周興突然掙扎著喊，“你不要血口噴人！許大人是皇后的人，怎麼會和婕妤的死有關？”
“週中丞急什麼？”沈硯站起身，骨筆的筆尖指向周興的鼻尖，“臣又沒說許大人是兇手——只是婕妤臨死前，用自己的血寫下了這個字。難不成，週中丞知道些什麼？”
周興的臉瞬間煞白，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李治的目光像把刀，劈在他臉上：“周興，你剛才說，是皇后讓你接管此案？”
“臣……臣是奉了皇后的懿旨……”
“皇后的懿旨，也得先問過朕！”李治拍了一下龍椅，玉笏“啪”的一聲落在地上，“傳朕的旨意，林婕妤一案交由大理寺主審，三司推事！周興暫行收押，待查清他假傳懿旨的事！”
禁軍立刻上前，架著周興往外走。周興的叫聲像被掐住的公雞：“陛下！皇后不會放過你的！沈硯——你等著！”
聲音漸漸遠去，秘獄裡又安靜下來。沈硯鬆了口氣，肩膀的傷口傳來刺痛，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扶住她的胳膊——是蕭徹，他的銀甲上還沾著黑甲侍衛的血，劍眉擰得能夾死蒼蠅：“你的傷……”
“死不了。”沈硯笑了笑，習慣性地轉了轉手裡的骨筆，“蕭中郎將，你怎麼看？”
蕭徹愣了一下，耳尖瞬間發紅。他顯然沒聽懂“你怎麼看”是什麼意思，手忙腳亂地鬆開她的胳膊：“沈司首行事，倒不像個女子。”
“哦？”沈硯挑眉，故意湊過去一點，“那蕭中郎將覺得，女子該是什麼樣？”
“該……”蕭徹撓了撓頭，突然看見裴行儉走過來，立刻站首身子，像根被風吹首的竹杆，“裴卿。”
裴行儉笑著搖頭，走到沈硯身邊：“沈司首，陛下讓你隨朕去太極殿，詳細稟報驗屍結果。”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先讓太醫給你處理傷口，別留下後遺症。”
“不用了。”沈硯搖頭，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骨筆——剛才那陣發燙還沒消，指尖貼著筆身，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像某種甦醒的徵兆。她想起上一章裡骨筆的金手指：觸碰屍骨時能觸發記憶碎片。難道剛才觸碰林婕妤的屍身，或者周興的血，觸發了什麼？
她不動聲色地把骨筆攥緊，跟著裴行儉和蕭徹走出秘獄。宮燈的光灑在走廊的青石板上，映出三人的影子：裴行儉的影子有些佝僂，蕭徹的影子像把劍，而她的影子，被肩膀的傷口拉得有些歪，卻仍站得筆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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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