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銀輝傾灑而下，重重砸在曲江池平靜的水面上，碎作漫天銀光，隨風漾開層層漣漪。
沈硯正蹲在岸邊濃密柳蔭裡，指尖握著的骨筆沾著微涼露水，一遍遍在素帕上描摹著石縫間的刻痕。
那是楚地特有的江豚紋，比回春堂後院的腳印還要深上半分，邊緣沾著未乾的細碎石粉，分明是有人剛用匕首鑿刻不久，氣息都未曾散盡。
“硯哥哥，風裡有股極淡的藥味。”
溫桃攥著賣花籃子，緊緊縮在沈硯身後，籃裡盛放的茉莉盡數蔫軟，露出壓在底部的一柄短刀，刀鞘上刻著楚地並蒂蓮紋樣，是聞香閣特意為她備下的防身武器。
她耳上的銀梅花耳釘燙得駭人，滾燙的溫度隔著肌膚都能清晰感知，這是聞香閣最高級別的近敵預警，意味著來襲之人距離她們己不足十丈。
沈硯沒有抬頭，指尖力道微重，骨筆筆尖瞬間戳破素帕，露出帕中包裹的青鱗草碎葉。
這是她從回春堂面具人遺落的藥包裡取出的樣本，此刻與風裡飄來的苦澀氣息完全吻合，正是離魂散混著楚江氏獨有九節菖蒲的味道。
細碎的腳步聲從岸邊蘆葦叢裡緩緩傳出，蕭徹周身氣勢驟凝，裂冰劍己然出鞘，冰冷劍刃映著皎潔月光，精準照出前方來人的輪廓。
還是那名黑斗篷面具人，臉上扣著猙獰的南楚儺戲面具，硃砂繪就的紋路在月色下愈發詭異，只是這一次，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枚青銅令牌，上面刻著“楚江氏”三個古樸篆字。
“跟我來。”
面具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反覆摩擦木板，還帶著濃重的楚地鄉音，沒有半分多餘情緒。
“主子在畫舫上等你。”
沈硯緩緩站起身，將骨筆插回腰間革帶，後腰處傳來隱隱牽扯痛感，那是三日前在回春堂井沿撞傷的舊傷，此刻的疼痛反倒讓她愈發清醒冷靜。
她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蕭徹，對方微微頷首示意，握劍的手沉穩有力，劍鞘垂在腿邊，周身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應對突發變故。
一艘精緻畫舫靜靜泊在曲江池中央，船舷懸掛著猩紅色燈籠，昏紅光線灑在水面，將周遭池水染得如同流淌的鮮血，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艙門被緩緩推開，濃烈的藥香混著一股墨味撲面而來，沈硯瞳孔驟然緊縮，腳步頓在原地。
艙內案頭擺放的墨錠，是許墨獨有的松煙藏紅墨，墨色暗沉混著硃砂細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暗金光澤，絕無僅有。
“小師妹，坐。”
許墨端坐於案後，一身緋色官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病態，左手無名指上佩戴的鴿血紅寶石戒指，折射出妖異刺眼的光芒。
他輕咳一聲，抬手用素色絲帕掩住唇角，帕角縫隙裡，赫然沾著一點青鱗草碎葉，與沈硯素帕裡包裹的碎片一模一樣。
沈硯指尖深深摳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原主殘存的記憶裡，從未有過這位“師兄”的蹤跡。
可腰間的骨筆卻在瘋狂發燙，筆身曼陀羅花紋滾燙灼人，這是觸碰師父相關之人的獨有反應，絕不會錯。
她死死攥住骨筆，冰冷紋路硌得掌心生疼，語氣冷冽無波。
“許侍郎口中的師妹，所指的是我師父沈青崖？”
許墨低笑出聲，笑聲乾澀刺耳，如同生鏽銅鈴相互碰撞。
“你師父當年待我，如同親傳弟子，悉心教我驗屍斷案之術，日日告誡我法者，公也，斷不可徇私枉法。”
“可他偏偏要多管閒事，撞破我科舉舞弊的秘事，執意要揭發我，若不是我及時投靠皇后，早己被髮配嶺南充軍，永無出頭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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