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艦在星際間平穩航行,最終停靠在了凌薇他們所熟悉的、位於第三星環帶的破舊星港。與比賽時那個充滿未來科技感的空間站相比,這裡充斥著機油、汗水和廉價營養液混合的氣味,嘈雜而充滿生活的粗糙感。
一路上,凌薇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臉偏向窗外,看著舷窗外飛速掠過的、由無數星艦尾焰和空間站燈光構成的流光溢彩。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沒有任何焦點,彷彿靈魂己經隨著那艘暗黑色的飛艦,去往了遙遠而未知的星域。
淚水,無聲地,不停地從她眼角滑落。她沒有擦拭,任由它們滾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溼痕。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連嗚咽都發不出的悲傷,如同內心深處下起了一場永不停歇的冷雨。
這種無聲的、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沉重地籠罩著整個團隊。
鐵熊那張總是充滿活力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無措和擔憂。他幾次張了張嘴,想用他慣常的插科打諢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看到凌薇那彷彿一碰即碎的脆弱背影,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最終只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蘇小柔紅著眼眶,緊緊挨著凌薇坐著,小手幾次抬起,想要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卻又不敢,生怕驚擾了她。她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李文傑。
李文傑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理性的擔憂。他理解凌薇對雲燁的感情,也更清晰地認識到兩人身份之間那道幾乎無法逾越的鴻溝。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上的安慰都是蒼白的,這種源於現實差距的無力感,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消化。他對著蘇小柔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打擾。
石猛依舊沉默,但他緊抿的嘴唇和時不時投向凌薇背影的目光,也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隊長一首是堅韌的、樂觀的,即使面對再大的困境,她也總能咬牙挺住,帶領他們走下去。他們從未見過她如此……崩潰的模樣。那個叫雲燁的男人,在她心裡的分量,竟然如此之重。
司徒皓坐在凌薇斜前方的位置,他的心情最為複雜。
他看著凌薇那不斷流淚的側影,看著她單薄肩膀那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一陣陣發悶,還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氣惱。
他氣雲燁,那個冷酷的傢伙,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把人的心攪得天翻地覆,自己卻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只留下一個爛攤子。
他也氣凌薇,為什麼就那麼死心塌地?那個冰塊臉到底有什麼好?值得她這樣傷心欲絕?他司徒皓哪裡比不上那個傢伙?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不知所措。
他是司徒家的少爺,從小接受的是最精英的教育,學習的是權謀、利益、掌控。他擅長在各種場合遊刃有餘,擅長用溫和的笑容和恰到好處的手段達成目的。他身邊從不缺各色各樣的女人,或嫵媚,或優雅,或聰慧,她們對他或仰慕,或敬畏,或別有目的。
但他從未遇到過像凌薇這樣的。
她單純又複雜,堅韌又脆弱,明明自身難保,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驚人的能量和善良。她對他的身份和示好,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和警惕,卻對那個冷冰冰的雲燁,毫無保留地付出全部的信任和依賴。
而現在,她哭得這樣傷心,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另一個男人。真他媽的...
司徒皓髮現,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交際手腕、安撫人心的技巧,在凌薇這純粹而洶湧的悲傷面前,全都失效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甚至……有點害怕去安慰她。他怕自己一開口,那刻意維持的溫和麵具會碎裂,露出底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真實的情緒。
接引艦終於到站。
“隊長,我們到了。”李文傑輕聲提醒。
凌薇彷彿才從漫長的夢境中驚醒,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默默地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低著頭,第一個走下了舷梯。
“凌薇,”司徒皓快步跟上,在她身後開口,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跟我回司徒家吧,那裡環境好,也安全,你可以好好休息……”
凌薇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司徒先生。”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謝謝你的好意。我想回……我自己家。”
她說完,不再停留,徑首朝著星港外那破敗、擁擠的居住區走去。鐵熊等人立刻跟上,如同忠誠的護衛,沉默地簇擁著他們悲傷的隊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