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場淋漓的噩夢。
深海中翻湧的墨藍，如同鬼魅般纏繞的墨綠海藻，還有……凌薇最後看向他時，那帶著無盡眷戀與釋然的、逐漸渙散的眼神。
“影……”
她似乎在呼喚，聲音隔著冰冷的海水，模糊不清，卻像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穿他的耳膜，首抵靈魂深處。
“不——！”
雲燁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浸溼了墨色的髮梢。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帶著一種瀕死般的窒息感與尖銳的疼痛。黑暗中，他大口喘息著，彷彿剛剛真的從萬丈深海掙脫而出。
三年了。
整整三年，這樣的噩夢如同永不消散的幽靈，夜夜纏繞。
夢裡，凌薇的音容笑貌是如此真實，
她對著他笑，眉眼彎彎，盛著星光；
她笨拙地為他處理傷口，指尖微涼，眼神專注；他們一起躺在莊園的觀星臺上，看著絢爛的流星雨劃破夜空，她興奮地指著最亮的那一顆，說那是他們的幸運星……那些片段鮮活而溫暖，彷彿她從未離開，就活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可夢境的終點，永遠定格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深海，定格在她視死如歸、最終沉寂的瞬間。每一次，他都在極致的心碎與無力中驚醒，獨自面對這沒有她的、空曠而寒冷的現實。
冰冷的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帶來一絲現實的涼意。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懷中傳來一陣溫熱而柔軟的觸感，以及一股淡淡的、屬於幼兒的奶香氣。
這真實的、帶著生命力的溫暖，像是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瞬間驅散了些許夢魘帶來的冰冷與絕望。
他低下頭。
藉著從厚重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熹微的晨光，他看清了懷中的小東西。
雲凌兒。
他和凌薇的女兒，今年剛好三歲。此刻，她正像一隻乖巧的樹袋熊，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小腦袋枕著他的手臂，睡得正香甜。
得益於雲家傾盡全力的、最頂級的資源溫養，這個小生命奇蹟般地擺脫了早產和母體鉅變帶來的所有潛在風險，健康得不像話。她有著和凌薇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五官——同樣精緻的小臉，同樣挺翹的鼻尖，同樣粉嫩柔軟的唇瓣，甚至連那長而捲翹的睫毛，都像是複製貼上的一般。
當她睜開眼時，那雙酷似凌薇的大眼睛裡，更是盛滿了如出一轍的靈動機敏，偶爾還帶著點她母親特有的、懵懂又執拗的神氣。
這就是一個縮小版的、健康活潑的凌薇。
然而，與凌薇初來時那份小心翼翼的疏離和倔強不同，雲凌兒從生命維持艙出來、真正開始接觸這個世界起，就對雲燁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依賴與親近。
這個小丫頭，平時在保姆和侍女面前，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魔頭”，精力旺盛，好奇心強，能把整個兒童房折騰得天翻地覆。莊園裡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擺件，在她眼裡和普通的積木沒什麼區別，拆了裝，裝了拆，樂此不疲。侍女們常常被她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弄得哭笑不得，人仰馬翻。
可一旦看到雲燁，她就立刻變了個人。
不管之前玩得多瘋，多調皮，只要雲燁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她就會立刻丟下手中的一切，邁著小短腿，像一顆小炮彈一樣精準地衝進他懷裡，然後用那雙和凌薇極其相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奶聲奶氣地要求：
“爸爸，抱！”
彷彿雲燁的懷抱，才是這宇宙間最安全、最溫暖的港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