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毫無保留的依賴與親近,對雲燁而言,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衝擊。
每一次抱起這個酷似凌薇的小人兒,他的心都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疼痛,卻又夾雜著一絲無法言喻的、失而復得的慰藉。
他虧欠凌薇的太多,多到窮盡此生也無法償還。而懷中這個流淌著他們共同血脈的小生命,成了他唯一能夠抓住的、與她最後的聯絡。
所以,無論雲凌兒的要求多麼“無理”,只要她伸出小手,他幾乎從未拒絕。哪怕是在處理最緊急的家族事務,召開最重要的遠端會議,他也會允許這個小傢伙窩在他懷裡,玩他的衣釦,或者聽著那些她根本聽不懂的討論,安然入睡。
此刻,雲凌兒似乎被父親剛才驚醒的動作和略顯急促的呼吸打擾了。她不滿地在小嘴裡咕噥了一聲,小小的眉頭皺了皺,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和凌薇幾乎一模一樣的、清澈明亮的眼眸,因為剛睡醒,還蒙著一層水汪汪的霧氣,顯得格外懵懂可愛。
她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看清了抱著自己的人是誰後,小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個甜甜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奶音,軟軟地開口:
“爸爸……”
這一聲呼喚,瞬間將雲燁從噩夢的餘悸和沉重的回憶中徹底拉了回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翻湧的痛楚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帶著些許疲憊的溫柔。
“嗯。”
他低聲應著,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女兒眼角那一點點生理性的淚水。
雲凌兒舒服地在他懷裡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小貓。然後,她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仰著小臉,用那雙酷似凌薇的大眼睛望著他,提出了清晨的第一個要求:
“爸爸,我想喝水。”
聲音軟糯,帶著理所當然的依賴。
雲燁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按下了床頭的一個隱秘按鈕。很快,一個造型圓潤可愛、恆溫在最適合入口溫度的智慧水杯,被無聲滑入的微型服務機器人送到了床邊。
他拿起水杯,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翼翼地遞到女兒嘴邊。
雲凌兒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那乖巧的樣子,與平時那個“小魔頭”判若兩人。
看著懷中女兒喝水的樣子,雲燁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凌薇生病時,他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那時,她也是這般,信任地、依賴地,就著他的手……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密而持久的疼痛。
有些傷口,並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癒合,它們只是被埋藏得更深,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探出尖銳的稜角,提醒著那永久的缺失。
雲凌兒喝夠了水,推開杯子,重新窩回他懷裡,小手無意識地抓著他睡衣的前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似乎又有些昏昏欲睡。
晨光漸漸變得明亮,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狹長的光帶,也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雲燁抱著懷中重新睡去的女兒,感受著那小小的、平穩的呼吸和溫暖的體溫,他沒有再躺下,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靜靜地坐在床上。
噩夢帶來的心悸緩緩平復,但那份深植於骨髓的悲傷與思念,卻如同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無聲地瀰漫開來,充盈了整個房間。
新的一天開始了。 帶著逝去之殤,與新生之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