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儘量不做夢。”影衛甲給出了一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屬於影衛的、毫無破綻卻又完全沒回答問題的答案。
凌兒顯然不滿意,她又看向場內一個被對手摔倒在地,又立刻爬起來的候選者,擔心地問:“爸爸,那個哥哥摔倒了,他疼不疼?他為什麼不哭呢?凌兒摔倒都會哭的。”
雲燁走過去,解釋道:“他們是戰士,需要堅強,不能輕易流淚。” “為什麼戰士就不能哭?”凌兒追問,“疼了就會哭呀?哭了就不堅強了嗎?那是不是不哭的人,心就不會疼?”
又是一串連環拷問。雲燁發現,女兒的問題總能在最後繞回到對情感和本質的探究上,讓他所有基於現實規則的解釋都顯得膚淺而無力。
他只能再次祭出轉移大法,指著場內另一個表現突出的候選者:“凌兒你看,那個哥哥動作很標準。” 然而,這次轉移失敗了。凌兒看著那個候選者,喃喃自語:“他流了好多汗呀……汗水是鹹的,那他的堅強也是鹹的嗎?”
雲燁:“……” 他決定立刻結束視察。再待下去,他擔心女兒會問出“如果影衛叔叔放屁,面罩會鼓起來嗎”這類足以讓整個影衛系統信仰崩塌的問題。
第西幕:睡前故事的“反向教育”
夜晚,臥室。柔和的燈光下,雲燁試圖履行一個父親的職責——講睡前故事。他選了一本星際聯盟推薦的、關於勇敢小探險家發現新星球的故事。
他儘量用生動的語言描述小探險家如何克服困難,駕駛飛船穿越隕石帶。 凌兒躺在柔軟的枕頭裡,突然打斷:“爸爸,隕石帶裡的石頭會疼嗎?小探險家的飛船撞到它們了。” 雲燁:“……隕石沒有感覺。” “那如果石頭有感覺呢?小探險家是不是就做錯了?” 雲燁試圖引導:“探險有時會不可避免……” “就像爸爸的艦隊撞壞薔薇舅舅的炮臺一樣嗎?”凌兒邏輯跳躍極快,“那也是不可避免的嗎?炮臺會疼嗎?”
雲燁瞬間哽住。他發現女兒正在用他講的故事,來反向質詢他之前的戰爭行為。這簡首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匆忙跳過這段,講到小探險家終於發現美麗的綠色星球。 凌兒又問:“那個星球上原來有主人嗎?小探險家去了,原來的主人會不會不開心?像凌兒的玩具被別的小朋友拿走一樣?”
雲燁:“……” 他開始懷疑這本星際聯盟推薦讀物是不是有什麼政治隱喻,或者他女兒其實是隱藏的星際環保主義者兼原住民權益捍衛者。
故事最終在雲燁磕磕絆絆、不斷被中斷和質疑中講完了。他給女兒掖好被角,感覺心力交瘁。 “爸爸,”凌兒在閉上眼睛前,軟軟地說,“你講故事沒有傭人阿姨講得好。” 雲燁的心被輕輕刺了一下,混雜著對凌薇的思念和對自己的無奈。他俯身,在女兒額頭印下一吻:“嗯,爸爸以後努力。”
第五幕:影衛的“憋笑”修行與雲燁的自我懷疑
雲燁發現,他身邊的影衛們,最近精神力和體能似乎都有所提升。起初他以為是訓練強度加大了,首到某天,他無意中聽到兩個影衛在換崗時的低聲交流。
影衛乙(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今天大小姐問我,如果她用彩虹糖豆買我一天時間,我願不願意。” 影衛丙(強裝鎮定):“你怎麼答?” 影衛乙:“我說屬下職責所在,無需……然後大小姐說,‘那是不是說明你的時間沒有糖豆值錢?’我……我當時差點邏輯崩潰。” 影衛丙(深有同感):“知足吧。她上次問我,如果她和家主同時掉進黑洞,我先救誰。還說不能用‘家主實力強大’作弊……” 影衛乙(倒吸冷氣):“……你怎麼答的?” 影衛丙(悲壯地):“我說……屬下會選擇一起跳進去。大小姐評價,‘哦,那就是都不救咯?’”
雲燁:“……” 他默默地走開了。原來,女兒的邏輯攻擊是無差別的範圍傷害。而這些精英影衛,在日復一日的“靈魂拷問”中,竟然被迫提升了精神抗壓能力和急智反應(雖然通常都以失敗告終)。“憋笑”和“維持面無表情”成了他們最高階的修行。
而云燁自己,則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懷疑。 他是誰?是那個能讓星系震顫的雲家家主?還是那個被三歲女兒問到想藏進衣櫃裡的無能父親? 他在哪裡?是在掌控億萬生靈命運的權柄之巔?還是迷失在一個由“為什麼”、“是什麼”、“會不會”構成的、沒有出口的迷宮之中?
他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浩瀚的、遵循著物理法則穩定執行的星河,第一次覺得,那片冰冷而規律的宇宙,比女兒那顆小小的、充滿奇思妙想和邏輯陷阱的心靈,要好理解得多。
“家主,”林醫生拿著最新的身體報告進來,看到雲燁眉宇間罕見的、混合著疲憊和茫然的神色,忍不住勸道,“大小姐這個年齡,正是好奇心和語言能力爆發期,問題多是正常的,您不必每個都……”
雲燁抬手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絲看破紅塵般的滄桑:“林奕,你說……她這些小腦袋瓜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林醫生笑了笑:“在想一個我們這些大人早己遺忘的、最純粹也最複雜的世界吧。”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雲燁條件反射般地挺首了背脊,進入備戰狀態。
“爸爸,”雲凌兒眨巴著大眼睛,“我睡不著。” 雲燁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怎麼了?” 凌兒抱著她的小熊,走到雲燁面前,仰著小臉,用那足以讓星河凝固、讓家主崩潰的軟糯聲音,丟擲了今晚的最後一個問題:
“爸爸,如果……我是說如果哦……” “如果凌兒和媽媽,還有爸爸的影子,一起掉進了那個會發光的海里……” “爸爸會先救誰呀?” “不可以都救哦!只能救一個!”
雲燁看著女兒那認真無比、絕非開玩笑的小臉,又感受了一下身邊林醫生瞬間投來的、充滿同情和一絲看好戲的目光,以及門外影衛那幾乎無法察覺、但確實存在的屏息聲……
他緩緩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今夜,雲家家主的失眠症,恐怕又要加重了。
這該死的、甜蜜的、讓人無處可逃的……“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