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的身後哀榮之盛,堪稱大梁開國以來絕無僅有之曠典。
訊息傳開,朝堂上下,文武百官無不震愕失色,面面相覷,心頭盤桓著一個巨大的疑團:陛下究竟為何對一介已故臣子,恩寵如斯,以至斯極?
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狀元郎罷了,縱然他確有經天緯地之才,冠絕一時,文采斐然,可這哀榮給的未免也太過僭越常格,令人匪夷所思了。
且看這恩賜,其一,便是那世襲罔替的永和侯爵之位。
大梁以武立國,最重軍功,“馬上封侯”本是尋常事。然而,“世襲罔替”四字,重逾千鈞。
這意味著永和侯府將與國祚同休,子孫萬代,永享尊榮。
這等鐵券丹書、與國同休的殊榮,便是累世公卿、開疆拓土的勳貴也未必能得,如今竟落在一個出身寒微、未歷戰陣的文臣頭上,豈非烈火烹油,惹得滿朝勳貴眼熱心驚?
其二,追封“龍虎衛大將軍”。
此詔一齣,更是石破天驚,滿朝譁然。
誰人不知,龍虎衛乃帝國最後的屏障,定鼎乾坤的壓艙石。
非山河破碎、社稷傾危之絕境,斷不會動用此雷霆之師。
尋常精銳如虎賁軍者,在龍虎衛面前,亦如螢火之比皓月,沙礫之望泰山,其威勢儀仗,判若雲泥。
將這象徵帝國終極力量、只在傳說中存在的龍虎衛統帥之銜,追授給一位未掌兵權的文臣,這等逾越規制、近乎褻瀆的恩典,豈止是“離譜”?簡直是將國之重器,當作了祭奠亡魂的紙馬香燭。
最令人心悸膽寒、浮想聯翩的,卻是那最後一項恩旨:武德帝竟親頒詔諭,敕令於自己百年後的帝王陵寢之側,為簡北另起一座恢宏墓穴。
此舉用意,昭然若揭:陛下不僅要簡北生前盡忠,更欲其死後魂魄長隨,永伴君側,如同生前一般拱衛聖駕。
帝王陵寢,何等神聖莊嚴?便是宗室親王、寵妃近侍,亦難有側葬帝陵之榮耀。
陛下此舉,無異於在九泉之下,也要與簡北維繫著這超越君臣、近乎同袍手足般的羈絆。
群臣心中驚濤駭浪,種種揣測翻湧不息。
若非人人皆知簡北身世清白,確係寒門子弟,與皇家血脈絕無瓜葛,只怕此刻早已有人按捺不住,要叩問陛下:這簡北,莫不是您流落民間、未曾相認的骨血至親?
如此傾盡江山重器、逾越生死倫常的恩寵,除了血脈深情,世間還有何物能夠解釋?
世人皆道武德帝對簡北的恩寵荒誕離奇,滿朝文武絞盡腦汁亦難窺其堂奧,只道是陛下失心瘋魔。
然則,濁世之中,未必無清醒慧眼;眾聲喧譁,自有那洞悉玄機的明澈心鏡。
裕親王府內,暖閣幽深。
老王爺斜倚在錦榻之上,雖病體支離,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卻閃爍著精光。
他看了一眼侍立榻前的世子李恆光,見兒子臉上滿是迷茫,老王爺開口道:“光兒,瞧你這副模樣,想必也同外間那些人一般,想不明白,陛下何以對一個寒門狀元郎,施予這等隆恩?”
李恆光被父親點中心事,連忙躬身,急切道:“父王明鑑,兒子愚鈍,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皆是匪夷所思之言。
陛下此舉,實在太過驚世駭俗,還請父王為兒子撥開迷霧。”
裕親王良久才喟然長嘆:“痴兒啊,哪裡有什麼瘋魔,陛下之心,深謀遠慮,猶如淵海。簡北,終究是死得太早,太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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