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時一名身著緋色官袍、長著兩撇八字鬍、約莫三十出頭的刑部官員正從臺階下走上來。
他目光掃過門前的情況,落在簡北身上時,腳步不由停了下來,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眼前這少年郎雖然年紀不大,衣著也非極盡華麗,但那衣料質地上乘,剪裁合體,更兼其身姿挺拔,眉宇間自蘊一股從容氣度,絕非尋常人家子弟。
所謂先敬羅衣後敬人,華郎中心下狐疑,停下腳步,轉向那皂衣差役過問道:“秦老八,堵在這刑部大門口,吵吵嚷嚷成何體統?究竟所為何事?”
那叫秦老八的差役一見是他,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小跑著湊近兩步,深深一揖:
“喲,是華郎中您哪!小的秦老八給您請安了。”
他直起身,又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邀功和不屑道:“回大人的話,沒啥大事兒。
就是翰林院一個叫簡北的小庶吉士貌似還是什麼軍機處行走,七品小官兒,想求見掌事大人。
他沒有衙門之間來往的公文,想來應該是辦私事。
您是知道的,如今代管刑部的九門提督大人可是下了嚴令,非公事一律不得接見外客。
小的這不就按規矩攔著沒讓進嘛,誰知道這位簡大人還在這兒理論呢,正好就驚擾到您了。”
華郎中聽罷,目光再次投向簡北,一個七品的翰林院庶吉士,雖說清貴,前途或許無量,但在眼下這節骨眼上,刑部從上到下人人自危,自顧不暇。
尤其是在九門提督嚴令之下,實在算不得什麼緊要人物。
所以,他再也提不起來半點過問的心思。
於是,華郎中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連對那秦老八都懶得再多吩咐一句,更不曾再看簡北第二眼。
他徑直拂了拂官袍下襬,隨即轉身跨過門檻,消失在刑部衙門那深幽的門洞之內,直奔公廨房而去。
公廨房內,此刻早已聚攏了不少官員,人頭攢動,氣氛卻異乎尋常的壓抑。如今的刑部衙門,與往昔那等懶散拖沓的光景,已是天壤之別。
曾幾何時,刑部點卯形同虛設,日上三竿猶不見人影是常事。
然而,自刑部尚書週一公轟然倒臺,武德皇帝雷霆震怒,下旨命九門提督全權進駐清查伊始,這座往日暮氣沉沉的衙門,瞬間被抽緊了筋骨。
如今,所有官員無一個敢在卯時之前不到崗。
刑部高層已然被連根拔起——兩名侍郎、四名郎中、八名員外郎,連同十六位刑部堂官,此刻皆深陷詔獄之中。
僥倖仍留在這公廨內的人,心頭無不壓著千斤巨石,惶惶不可終日。恐懼如同瘟疫一樣傳播,壓抑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許多人拼了命地上下打點,散盡家財也在所不惜,只求能在這場席捲刑部的滔天風暴中,覓得一絲苟延殘喘的生機。
更令人心頭髮緊的是,此刻刑部並無名義上的掌印堂官。
除了那些鐵證如山已被鎖拿下獄的重犯,剩下所有仍在刑部辦差的,幾乎都是以“戴罪留任”的身份在辦差。頭頂懸著利劍,腳下如履薄冰。
簡北不明就裡,要求見刑部掌事官員,他要是能見到就見鬼了。
依著簡北想法,刑部尚書沒了,下面還有侍郎、還有郎中,總要有一個人出來主持大局執掌印信。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現在真正執掌刑部權柄、坐鎮中樞徹查此案的,乃是九門提督、兼京師衛戍禁軍中郎將、長樂侯——鄭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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