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裕親王李沅宰看穿棋局不同，戶部尚書年之敬此刻的心情，卻是另一番滋味：那是一種從殷切期待，瞬間跌入冰窟的寒涼感。
他站在文官佇列前列，低垂著眼瞼，寬大的袍袖中，手都在顫抖著，心裡，更是涼了大半截。
“怎麼會是他？怎麼能是他！”
年之敬在心底無聲地咆哮，充滿了不甘與失望。
他原本以為，自己那道字字泣血國庫告急的奏摺，足以成為點燃武德帝徹查戶部、清算舊賬的導火索。
他甚至暗中期盼著，藉著這股“東風”，能將那些盤踞在戶部、尤其是南洋貿易這塊肥肉上吸血的蠹蟲，包括太子黨的一些人，狠狠地清理一遍。
為此，他不惜冒著巨大風險，在摺子裡將局勢描述得危如累卵。
他賭的就是武德帝對財權、對軍心的絕對重視，賭的是皇帝會在震怒之下，派出鐵面無私的欽差，徹底掀翻戶部這個爛攤子。
儘管他可能會因監管不力、主政失察而承擔連帶責任，甚至會為此丟官罷職，但是他不在乎，只要能對太子黨發動致命打擊。
他要報恩，報當年秦東昌的知遇之恩，哪怕是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然而，查賬的事情倒是定下來了，可這雷聲大雨點小啊。
因為，查賬的人竟然是太子舉薦的人。
“還真是小看了這個叫簡北的小子啊！”
年之敬心中湧起一股被愚弄的憤怒與苦澀，“平日裡不聲不響，沒想到背地裡竟然跟太子勾搭連環，暗通款曲，弄到一起去了。”
在他看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否則，太子怎麼可能把“查賬”這等牽動無數人身家性命的要命差事，交給一個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子？除非這小子根本就是太子的人。
想到這裡，年之敬撞牆的心都有了。
太子屁股底下就是一堆爛賬，南洋貿易那筆糊塗賬，只要用心去查，保管一查一個準，絕對能掀翻太子，即便是掀不翻，也對太子造成致命的打擊，那麼以來，三皇子就有上位的希望了。
可現在呢？查賬的人是太子自己人，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場轟轟烈烈的查賬，從一開始就變了味，它不再是懸在太子黨頭頂的利劍，反而成了太子黨用來掩蓋罪行、清理異己、甚至進一步攫取利益的保護傘。
“完了，這下真的不好辦了啊！”
年之敬心中哀嚎，他費盡心機點燃的火，不僅沒有燒向敵人，反而被敵人掌控了火源，眼看就要引火燒身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簡北這位“太子系”清稅司主事的主導下，戶部將會掀起一場針對他這個尚書以及非太子黨官員的血雨腥風，而真正的蠹蟲，將在太子的庇護下，笑到最後。
他偷眼看向簡北，眼神里有憤恨，有不甘，也有一絲恐懼。
昨夜他與秦東昌密謀至深夜，那些要藉著查賬之機給太子黨致命一擊的狠辣手段，此刻在年之敬腦海中迴盪。
他費盡心機點燃的火，不但沒燒到敵人，反而引火燒身，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