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的地面被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帶著不知名野花和松木的氣息。
他走得不快,中途停下來歇了兩次,喘勻了氣才繼續往上,他選的這座山頭有點陡,視野卻是一絕,無論什麼季節,抬眼就能望見瑞士群峰頂端亙古不化的皚皚雪峰。
到了山頂,他在一方墓碑前站定。
碑面上鐫刻著五個字:徐景韞之墓。名字下方鐫著一行小字——夫徐惟硯耑祀。
“耑祀”——專為此立碑祭祀,意為合葬預留。
這片山頭,是徐惟硯動用徐景韞留給他的積蓄買下的,是他專門為徐景韞選的地方,立的墳頭和碑。
徐惟硯在墓碑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紙袋放在碑前,自己側著身靠著墓碑坐了下來。
後背貼著冰涼的碑面,隔著外套,那點涼意還是慢慢滲了進來,像一隻不會推拒的手,安安靜靜地貼住了他的脊背。
他微微偏頭,目光越過墓碑的邊緣,落在遠處那片連綿的雪山上。
灰白的天幕之下,凌厲的山脊輪廓清晰分明,雪峰峰頂籠著一層輕薄綿軟的雲霧,景緻很美,很美,美得像畫一樣,美得無可言說。
他開口,聲音被山風揉得有些碎,卻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得很清楚:“小韞,今年的瑞士比往年溫度高了一點。不過雪山還是在的——你在這裡每天都能看見嗎?心裡歡喜嗎?”
話音短暫停頓,他的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自己一個人,會不會有點孤單,會不會害怕?往後我多抽些時間過來陪你,好不好。”
山風撩動了他的髮梢,髮絲輕輕晃了晃。
他抬手撫了撫髮梢,繼續說:“今天是情人節,我給你帶了禮物。也不知你會不會喜歡——不過你應當是喜歡的,畢竟我送什麼你都喜歡。”
他伸手從紙袋裡拿出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羊絨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去年冬天織的,織了好久,拆了兩回。你以前總說我手笨,現在倒是能織出像樣的東西了。”
圍巾被妥帖的擱在了碑前的石臺上,指尖在織物的邊緣稍作停留,便緩緩收回。
他靠回碑面,目光重新落在遠處的雪山上,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生怕驚動了在此處長眠的魂魄:“岱川和小野成婚了。兩個人感情很好,我看著心裡也歡喜。他們也算是歷經了千辛萬苦,相愛的人在一起真的好不容易啊。”
他稍稍緘默,風從耳邊掠過,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是不是世間相愛的人都要經歷這一重又一重的苦難波折?那命運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考驗……是不是太重了些……”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嗓音難免有些哽咽:“如果你還在的話,我們應該也成婚了吧。小韞,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想哥哥嗎?若是你心裡還念著我,為什麼從來不肯入我的夢裡看一看我?”
他說到後面,聲音忍不住的發顫。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徐景韞的照片,相片裡的青年眉目安靜,模樣年輕鮮活,像是隨時都會開口說話。
徐惟硯的眼淚從眼底滑落,順著顴骨淌下來,落在灰色的石面上,洇開一淌深色的溼痕。
那些平日裡不願流露、死死壓抑的脆弱、綿延不休的悲慟,經年累月積壓在心底的苦楚,在此刻盡數翻湧,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
風又吹過來,幾片枯葉從旁邊的樹上落下來,打著旋,輕輕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腳邊。
徐惟硯沒有拂掉它們,就那麼靠著墓碑坐著,看著遠處那片雪,任由淚水無聲流淌。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話——說了診所裡那隻流浪貓終於肯讓人摸了,說了隔壁新搬來的鄰居送了一籃水果,說了夜裡夢見徐景韞剛剛成年時的樣子,穿著他最喜歡的那件衣服,站在院子裡朝他笑。
他說了好久,說到嗓子都啞了,說到風漸漸小了,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一道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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