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顧偃開沒有去。
那是進士們的宴席，他身為武臣，去了不合適。
暮色從窗欞間漫進來，把正堂裡的傢俱、字畫、博古架上的擺件，都染上了一層夜光。
顧偃開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脊背挺得筆首，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門外。
彷彿在等什麼人，又彷彿只是發呆。
小秦氏坐在他旁邊，隔著一個小小的茶几。
她的坐姿比顧偃開隨意些，卻也端端正正。
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通身的打扮既體面又不張揚，恰如其分地扮演著一個賢良繼室的角色。
小秦氏端起自己的那盞，抿了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又輕輕放下。
她側頭看了顧偃開一眼，見他神情怔忡，隨即換上溫婉的語氣開口：“官人，二郎今日瓊林宴，也不知順不順利？”
顧偃開沒動，只“嗯”了一聲。
“聽說官家要在宴上賜詩，還要賜花。二郎是榜眼，想來十分體面。”
她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慨：“說起來，二郎小時候那般頑劣，誰能想到有今日呢？還是官人教子有方。”
這話聽著是恭維，卻暗戳戳地提醒顧偃開，顧廷燁從前是個什麼德性。
顧偃開的目光還落在門外，淡淡道：“他是榜眼，自然有他的體面。”
小秦氏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嫉恨。
“官人說的是。二郎如今出息了，侯爺也該高興才是。妾身己經讓人備了酒菜，等二郎回來，咱們一家人好好慶賀慶賀。到底是咱們顧家的體面，外頭多少人盯著呢，總不能讓人說咱們侯府不和睦。”
“嗯。”
正堂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暮色又深了一層。
顧偃開忽然開口：“廷煒呢？”
小秦氏一怔，隨即臉上浮起一絲為難的神色，嘆了口氣道：“這孩子，知道二郎中了榜眼，既歡喜又羞愧，正在屋裡看書呢，還說……說他給顧家丟臉了。”
她說著，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也紅了一圈：“妾身怎麼勸都不聽。他這孩子，心思重，總覺得比不上二郎。可他才多大？哪裡就能和榜眼比了？妾身心疼他，又不敢多說……”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顧偃開皺了皺眉，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二郎像他這般大的時候，己經能把《論語》背下來了。”
“官人說的是。廷煒起步晚了些，但只要肯用功，總不會太差。妾身一定好好督促他，不讓他給您丟臉。”
她低下頭，頓了頓，像是不經意地提起：“說起來，從前二郎在家時，倒時常教廷煒讀書寫字。廷煒那孩子，只聽他二哥的。那時候二郎雖頑劣，對弟弟卻是有耐心的。”
她看了顧偃開一眼，語氣裡帶了幾分體諒：“後來二郎入了東宮做伴讀，忙起來了，便沒什麼工夫教廷煒了。廷煒那孩子嘴上不說，心裡頭是失落的。只是妾身不敢說，二郎是替太子殿下當差，是天大的體面，哪能為了教弟弟耽誤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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