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內，燈燭未熄。
趙禎坐在案後，手邊攤著開封府送來的那捲案卷。
曹皇后坐在一旁的小案邊，手裡拈著一卷書，目光卻時不時落在他微蹙的眉間。
殿內靜得只餘燈花爆裂的細響，連隨侍的張茂則都退到了門外廊下，隔著兩道門扇，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她將書卷輕輕擱下，起身走到趙禎身側，提壺替他添了一盞新茶。
茶水注入盞中，聲如碎玉。
“西哥兒的擬判意見，官家不贊同麼？”
趙禎的指尖在案卷邊沿一頓，隨即緩緩
將那捲文書重新翻開，翻到擬判意見那一頁，語氣裡壓著一股說不清的悶意：“當然不贊同。”
“內侍宮女盡數遣散，把梁懷吉發配西京灑掃皇陵，做得很好。可把寧姐兒降為沂國公主也就算……”
曹皇后聽得分明，正中要害：“還讓寧姐兒和公炤和離。官家是不想放棄公炤這個駙馬都尉，是麼？”
趙禎沒有答話，只是將那捲案卷緩緩合上，掌心覆在上面，指節微微泛白。
“官家當年把允寧嫁入李家，是顧念母親的恩情，是為母家留一份體面。可這些年在妾身看來，官家心裡頭最放不下的，是沒能跟母親相認的那份愧疚。”
趙禎先是不語，接著點了點頭。
曹皇后聲音柔緩道：“官家既想公炤還做這個駙馬都尉，明日便將西哥兒喚來，當面提點，免得再生事端。”
“嗯。”
曹皇后低頭看了趙禎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多年夫妻才有的溫和：“官家，我們早點歇息吧。”
趙禎抬眼望向她，燈影在兩人之間微微晃盪，像是終於從那捲案卷裡掙了出來，他低聲應道：“是該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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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亮透，垂拱殿的簷角還綴著幾顆殘星，趙禎己在殿內候著。
趙暻進殿時，晨光正從東窗斜斜地漫進來，在青磚上鋪了一道薄金。
他趨步上前，行禮如儀，尚未首起身，便聽趙禎開門見山：“你表叔李公炤，你如何看？“
趙暻首起身，略一沉吟，答曰：”木訥憨厚，不善周旋，實則心中自有丘壑。他寫得一手好飛白，筆力遒勁，風骨峻拔。兒子以為，不在父親之下。“
趙禎眉梢微微一動，似有意外，又似有欣慰，但難免困惑：”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既然你覺得他很好，為何還要讓他們和離？“
半晌，趙暻抬起頭來，目光清正：”回父親，晉獻公時，有二女，長曰伯姬，次曰叔姬，皆生於公室，皆嫁與賢人，性情溫淑，婦德無虧。可伯姬之夫寡言內斂，終日埋首簡冊，伯姬性喜開闊，好遊獵山川。夫婦二人各守其德，各盡其責，卻終其一生，相對無言，如兩峰並立，雖近卻不相親。“
”而叔姬之夫，善畫工詩，常與叔姬攜手同遊，酬唱終日，夫婦之間，琴瑟和鳴，白頭如新。世人謂伯姬之夫賢，叔姬之夫亦賢。”
“然兒子認為伯姬是不幸的，倒不是嫁了惡人，而是嫁了與自己不相合的好人。“
”並非兩人俱好，便該結為夫婦。琴與瑟皆良器，然調性不合，強奏之，終不成曲。表叔是好人，大姐也是好人，可他們非彼此之琴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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