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本上……是這麼寫的。”
司馬光說完，自己先沉默了一會兒。
“不太對。“
王陶正要端茶，聞言手頓住了：”哪裡不對？“
”公主出嫁那年，官家花了七十萬緡辦嫁妝。要知道先帝嫁西位公主，一共不過二十萬緡，單是一座公主宅邸，便耗了數十萬錢，更以長公主之儀成婚。當時我等輪番上疏，言明此乃逾制，官家一概不聽。“
呂誨聞言也是察覺不對。
一個為了女兒嫁妝能與滿朝大臣爭到底的皇帝，李瑋是趙禎的表弟不錯，可在女兒趙允寧面前，這個表弟的分量不值一提。
簷角又滴下一顆水珠，落在青磚上，啪嗒一聲，在寂靜裡格外分明。
王陶皺眉道：”那邸報上寫的“駙馬都尉無罪”……“
”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雨後的天光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他司馬光的眉間，明明暗暗的。
王陶推測了一下，低聲道：“應是曹皇后勸的吧。”
”若真是曹皇后便好了。“
呂誨抬眼看司馬光：”君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曹皇后深居宮中多年，早被瑣事打磨圓滑，她勸官家顧全大局，最多隻讓駙馬少受幾分罰，斷不會叫他全身而退。“
王陶皺起了眉：”那君實的意思是……“
”太子殿下。“
呂誨擱下茶盞，皺眉道：”君實，你到底在怕什麼？太子殿下文采斐然，於朝政素有見地，擔任開封府尹以來，斷案公允，連官家都親口稱讚過。“
”太子殿下這些年在開封府練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幹練之才。斷案、理政、用人、馭下，樣樣都拿得起來，這本是好事。可我每每讀太子筆下文章，總覺著他以力假仁者霸。“
司馬光此言，首接讓王、呂二人嚇得跳了起來，他們趕緊勸解道：“君實，望請慎言啊！”
“我讀史多年，帝王興衰，凡是以霸術立身的，初時必見成效，可日久必生禍端。”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中那株老槐樹，語氣像是在講給眼前兩人聽，又像是說給老槐樹聽：“秦始皇，用刑、用法、用威勢壓人，不體恤百姓，結果二世而亡。
漢文帝，即位之初，天下凋敝，他沒急著建功立業，而是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施行仁政，固守邊塞，繼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才有文景之治。”
王陶與呂誨聽得心驚肉跳，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司馬光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重新提起銅壺，往爐裡添了幾塊新炭，看著炭火將水重新燒得微微作響。
他抬起頭，衝兩位摯友溫和一笑：“罷了，不說這些煞風景的話了。且把這盞茶喝完，待來日，只盼這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