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父嘆了口氣，手掌覆上她冰涼的手背，聲音緩下來：“我知道你心善。可咱們家的情況你也清楚，玉珠還小，兒子剛會爬，你身子又沒好利索……這時候再添一個奶娃娃，你顧得過來嗎？”
他頓了一下，目光也跟著投向那邊，“再說了，就算咱們想抱，那漢子肯撒手？一個閨女再不值錢，到底是他郭家的骨血。”
林芬芳心裡一緊，猛地抬眸朝郭大山望去。正好看見那保衛科幹部拍著郭大山的肩膀，嘴裡還在絮絮說著什麼。
郭大山原本擰著的眉頭漸漸鬆了些，目光遲疑地往護士懷裡的嬰兒身上瞟了一眼，雖然仍舊帶著幾分嫌惡，卻到底沒再急著走。
喬父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也瞧見了郭大山那副勉為其難的神色，眉頭皺了皺，沒接話。他雖不明妻子為何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嬰兒這般上心，可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到底不忍再說什麼重話。
就在這時，郭大山像是終於被說動了，慢吞吞地朝護士走過去，伸出手。護士遲疑了一下，才把孩子遞過去，嘴裡忍不住叮囑了兩句：“孩子剛出生，得喂點溫水，米糊要稀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郭大山不耐煩地打斷，單手託著襁褓底，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上面，轉身就往外走。那嬰兒在他懷裡小小的，輕飄飄的一團，大人鬧成這樣，嬰兒卻連哭都懶得哭一聲，眼皮半耷著，將那一雙黑漆漆的眼珠藏在睫影之下。
喬曉月已經心如死灰。她也看到了林芬芳望向她含淚的雙眸，明明換女是她同意的，如今又做出這副難捨難分的模樣。
何必裝模作樣，用虛偽的善心來減輕自己拋棄女兒的負罪感呢？
林芬芳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遠，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絮，喊不出聲，也說不出話。她忽然掙開丈夫的手，往前邁了一步，可腳下一軟，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喬父慌忙扶住她：“芬芳！你這是做什麼？“
林芬芳扶著他的手臂站穩，眼睛卻仍死死盯著郭大山的方向。
“這位大哥！等一下！”林芬芳衝郭大山喊道。
她說：“這孩子瞧著有緣，我有些東西想送給她。”
免費的東西不要白不要，郭大山還真站在原地等她，語氣不耐煩，“那你動作快點！”
喬父剛抓住妻子的手，就被甩開，林芬芳轉身便往病房方向跑。產後虛弱的雙腿灌了鉛似的沉，每一步都踩在綿軟的棉花上，可她硬撐著那口氣，一路踉蹌著衝回自己住的那間屋。
床頭櫃上擱著一個小小的舊布包，是她下鄉時從城裡帶來的全部家當。她掀開布包，手指在裡面翻得飛快——幾尺布票、半斤紅糖票、兩張供銷社的油票，還有一小袋她自己都捨不得吃的白砂糖，那是上個月喬父託人從鎮上捎來的，原想著給她補身子用。
她猶豫了一瞬，牙一咬，把麥乳精也塞了進去。布料也抽出來疊好——那本是她打算給兒子做兩件換洗衫的，眼下也顧不得了。
林芬芳小跑著趕到郭大山面前，胸口劇烈起伏著，話都說不勻。她把那包袱往郭大山懷裡一塞，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這些……你帶上。給孩子用的。白砂糖沖水喝，能暖和身子；布票你去扯幾尺棉布，給孩子做兩身貼身的衣裳；油票你留著家裡用。”
郭大山愣了愣，低頭掂了掂懷裡的包袱，臉色變了幾變，嘴上仍硬著：“你一個不相干的人，送這些做什麼？”
林芬芳卻不敢再看襁褓裡的嬰兒，別開臉，只拿側臉對著他，語速很快地敷衍道：“我……我也是剛做了孃的人，看不得孩子受罪。你拿著就是了，權當……權當給孩子積福。”說罷不等郭大山再開口，她轉身便往回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喬父看看郭大山，又看看妻子，想著妻子因為難產又是獨生女，可以帶著兒子回城休養，終究是沒有說什麼，只當是妻子剛產女過分感性。
身後的郭大山抱著那隻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原地“嘖”了一聲，嘴裡嘟囔著“這城裡來的知青就是怪”，卻到底沒有把包袱丟開，隨手搭在臂彎裡，抱著孩子繼續往前走了。
而襁褓之中，那雙半闔著的小小眼睫，無聲地顫了一下。
喬曉月的心中還對自己的親生母親有些期望。
以為她後悔了，會不顧一切地把自己抱回去，原來只是繼續做些讓自己心安的舉動。
她早該料到的，不是嗎？
郭大山抱著女嬰走在回家的路上，把女嬰放在路邊，仔細翻了一下包袱，心思又忍不住活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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