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銀瓶的命是被偷來的。
她娘是先帝駕崩後出家在慈慶寺的某位祝姓后妃，她爹是個叫智空的和尚。事發後女的賜自盡，男的磔刑。巧娘把銀瓶手忙腳亂地藏進陰溼的掖庭地道時，她還是個不足月的嬰兒，襁褓裡塞著一隻銀質鏨花的細頸瓶——妃子唯一的遺物，這就是她名字的來歷。
“就是把人片成一片片的。”
巧娘給她解釋磔刑時，順手往她碗裡夾了一片肉脯，薄得像紙，嚼起來跟牛皮一樣。一想到她爹的遭遇銀瓶就心中發毛。但她還是嚥下去了，她正在長身體。
那就是她對身世的全部認知了。妃子與和尚的因緣際會，放在話本里是絕佳素材，但在宮裡是要掉腦袋的。巧娘和春景都告訴她知道越多越危險，她便老老實實閉著嘴，把秘密藏在舌頭底下。
大業二十三年二月，雪反常地從臘月下到了開春。
掖庭宮人每天多了一項活計：起早貪黑撒鹽除雪，勉力保持路面不結冰。銀瓶跟在春景身後，雙手縮在袖子裡，凍瘡在關節處刺刺地癢，腫得像蘿蔔的指頭生滿了裂口。她努力伸長脖子，越過春景的肩往前看。綠琉璃剪邊的黑陶瓦映著白壁丹楹，樓臺宮闕莊嚴華貴，帶著極強的威圧感。
春景是她在掖庭的前輩與同火人。由於出身問題，銀瓶被養母兼師傅曾巧娘養到十歲後才敢混入名簿，交到她那裡學規矩。
細細算來，兩人也就相差五歲。一個農家女為了避徭役被送進宮，一個孽種靠藏身地道活下來，就這麼搭著伴地漿洗衣裳、舂米打雜。春景做什麼事都一絲不苟，待人卻永遠溫柔。銀瓶犯錯要受罰，她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瓶子，注意看路，別東張西望。”春景頭也不回。
“是。”
銀瓶收回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手。凍瘡在指節上裂開口子，又癢又疼。她悄悄用指甲掐了一下，血珠滲出來，又蹭在袖子裡。
“要做什麼？”
“把昭陽殿收拾出來，貴人很快就到了。”
貴人。銀瓶沒什麼概念，只知道自己被指派去長秋宮侍奉貴人，對方是經採選新入宮的妃嬪，是皇帝的女人。但當今皇帝不久前才過了六十大壽，還邀了上千名六十花甲的老叟入宮同樂，轟轟烈烈地辦了萬壽節。
——六十歲的老翁與十幾歲的后妃。銀瓶蹙眉，她雖沒見過皇帝，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對方便是吃上大把的靈丹妙藥，也多半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
掖庭宮人常說，若能被皇帝看中便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首接少奮鬥幾十年。銀瓶從不接話，她被巧娘和春景從見不得光的地方撈出來，能當上宮女己經是她們鋪出來的路。她可不想辜負她們的苦心。
“若差事辦得好，被貴人看中做了近侍，你們也算飛昇了。”
將巧孃的告誡銘記在心，到長秋宮時，銀瓶雙腳己經快凍得失去知覺。
長秋宮在內廷最西邊，是后妃宮殿裡唯一帶花園的。但空置了三十餘年，花園早己荒蕪——銀瓶跨進宮門時，只見叢生的雜草上覆著薄薄一層雪，枯枝橫斜，半點生氣也無。正殿匾額上書“昭陽殿”三個金漆大字，尚寢局女官正指揮內侍搬運物件。其餘人等戴上防塵面巾，等了半個時辰才得令入殿。
空置多年的殿裡，塵土伴著朽木的氣味爭先恐後往人鼻腔裡鑽。銀瓶憋著氣擦洗了整座昭陽殿，從黃花梨桌椅到螺鈿花鳥紋架子床，再抬頭時窗外己是墨黑天色。舉目可見、觸手可及之處，在宮人的忙碌下變得一塵不染，光潔如新，處處透著皇室氣派。
“賢妃降車——”
次日的長秋宮門前，伴著司輿的拖長音，一座輪畫朱牙、箱飾翟羽的輦車穩穩停住。
瓜子臉的女人臉上沒什麼血色，身披一席厚重的狐皮大氅，身姿輕巧地下車，在主座坐定。宮人按次序上前自報家門，高大的陪嫁侍女雀梅不苟言笑地站在她身後，舉著名冊簿一一對應人臉。
丹朱柱身，忍冬卷草。崔瑤英沒全聽進去，不時凝視著殿外闌額上的團花彩繪出神——很久很久沒感受過如此寧靜的氛圍了，陌生得可怕。
一切恍如隔世。她鼓起勇氣將自己送入金絲牢籠，才得以從照料瘋癲母親的手中解脫。
瑤英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扶手。宮人回話完畢，無人再擅自開口。但分明傳來了女人瘋癲的哭喊聲，幻聽沒有一日不在耳邊盤旋。這是她幾年來照料得力的“回報”。
“娘娘、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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