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皇帝還沒到來，長秋宮的日子越發輕鬆愜意。在沒有太后也沒有皇后的特殊時期，六宮事務暫由女官首接上奏皇帝。除非被傳召，新的宮妃沒有每日去給皇帝請安的規矩。
晚上昭陽殿留兩人輪流值夜，妃子錦衣玉食，宮人也跟著沾光。食桌上再也不見薄得能透光的肉脯，取而代之的是精緻小菜，還有糕點與甜食。身上穿的是新制的宮服（雖然頗不合身），腳下踩的是柔軟的栽絨織毯。內值房也比掖庭的大通鋪寬敞，至少容忍她夜裡囫圇翻身不擠人。
還有月俸拿。成為一等宮女後，銀瓶甚至能從月俸裡拿出些錢來，從有私交的年長女官手裡換了根小巧的鏨花銀簪。那銀簪與她珍藏的瓶子有著相似的紋路，據女官說是還算時新的樣式。銀瓶不捨得戴，便將它和瓶子收起來時常擦拭。
然而，在瑤英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各式各樣的猜測漸起。皇帝登基西十餘年，一入宮便位列二品妃位的屈指可數，崔賢妃是其中唯一沒有世家根基的庶族女。
“你們說，那個賢妃什麼來頭？他們崔家從前只有寥寥數人在地方做芝麻小官，怎麼入得聖上眼的？”
“咦，上次說好事什麼時候輪到庶族女的是你，看不慣的還是你……”
“我聽說，她的名字是聖上特別要求加進單子裡的。不信你去問陳彤史，她親眼所見。”
“說不定這位手段不一般呢。”
“不管什麼手段，也是聖上登基頭一遭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事出反常……”
“必有妖！”
天高皇帝遠，就算隔牆有耳，也無人在意做苦役的宮婢在陰暗狹窄的大通鋪作出大逆不道之言。
流言的中心卻意不在此。春雪漸融時，銀瓶被叫去了閒置的東稍間。
花房送來幾盆早開的鮮花，山茗、臘梅與朱頂紅，在冬日沉暗的房間裡紅簇簇地燒著。瑤英遞給她一把大剪子：“去試試。知道怎麼修剪嗎？”
銀瓶愣了一會兒：“……奴不知。”
瑤英握著剪子對準臘梅斜刺裡伸出來的側枝剪了下去，咔嚓一聲，乾淨利落。那些銀瓶覺得“長得挺好”的枝杈被毫不留情地剃掉，只留下蒼勁古樸的主枝，頂端綴著幾點玫紅，姿態孤傲寂寥。
看著那盆花，銀瓶心裡莫名動了一下，不知為何有些惋惜。瑤英卻把剪子擱回桌上，讓她把花盆放去西稍間窗邊的梅花香几上。五瓣花面，梅枝橫斜，恰好襯著窗角那叢羅漢松的深綠針葉。
離開主殿，銀瓶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處活動了一下筋骨。那之後，她時常偷看瑤英怎麼選枝條、下剪子、把半死不活的石栽花養到開花。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像那些花枝深處被剪掉的冗餘——她彷彿在修剪自己，把多餘的部分一點一點摘乾淨，只留下能在宮牆內活下去的部分。
夜裡，她躺在值房的窄床上，閉著眼聽窗外的雪粒密集地叩打在窗上，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瓶子。
冰涼的金屬在掌心裡慢慢焐熱，像一顆落定在胸腔裡的石子。她不覺得冷了。
悠閒的日子只持續了不到半月。
幾天後，御命突然下至昭陽殿。“請賢妃娘娘更衣，酉時二刻前往乾清宮用晚膳，不得有誤。”
虞朝皇帝會喚當日召幸的后妃前往乾清宮共進晚膳。妃子赴宴的流程非常繁瑣：得先去向皇帝行膳禮，再換常服入席用膳。晚膳後再沐浴更衣，更換寢衣前往寢殿等候。
“……麻煩。”
瑤英小聲吐槽，獲得了大家一致認同。近侍的腳步聲還沒完全消失在長秋宮門外，春景己經動手了。衣櫃深處的冠服被一把拖出來，另兩人點薰籠、鋪平衣物，利落得像演練過無數次。銀瓶端著熱水跪在一旁，盯著濃香的煙氣將衣物一點一點浸透，心裡七上八下地盤算著：還剩不到一個時辰。
瑤英坐在妝臺前閉著眼，春景的手指在她髮間翻飛，鈿釵、步搖、花釵，一樣一樣按著規矩往髻上插。銀瓶抱著那件縷金羅寶相團花紋披帛站在旁邊等——帛太長，珍珠流蘇沿邊綴了一圈，光看著就沉。她不敢動，怕把流蘇弄散了。
春景退後一步：“娘娘，好了。”
瑤英睜眼，起身，銀瓶立即上前將披帛繞在她肩後，兩端長長地垂下來，流蘇一首墜到膝間。她得雙手在背後虛虛捧著才不會拖地。
“走了。”賢妃的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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