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開始銀瓶右眼皮便一首狂跳。她按了幾次都不停,心裡像揣著一團毛絮,說不清哪裡不對勁。好在一路相安無事到中午,她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臟才終於緩緩下墜。
午後,兩架馬車在侍衛護送下沿角門進入宮道,停在通往內廷的宮門外。女眷在此下馬,由尚儀局司賓引導,步行往清寧宮而去。
天氣炎熱,大家都願意窩在室內,懶怠出來走動,只有枝頭的蟬仍然叫得極起勁。恰好輪到銀瓶在殿內值班,其他人都回房歇中覺去了。她沒由來地感到煩躁,在殿前石階上來回踱步。
“你今天是怎麼了?像多動症犯了似的。”
“……沒有,娘娘。”
白薇打了個呵欠,將坐在膝蓋上玩象牙板的女兒抱下來,走到妝臺前坐下。
“我要去歇一會兒。你陪娖兒寫大字。”
“是。”
卸了釵環換上寢衣,銀瓶服侍白薇在拔步床上安睡,嫻熟地點起安神香,再放下提花紗帳。一回身,便見年幼的公主站在原地,將象牙板捏在手裡,無聲又好奇地打量著她。
銀瓶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平復的心臟又突突跳起來。據她這段時間的觀察,姜娖在母親在場時一般很乖很聽話,但母親不在身邊時便容易因為缺乏安全感折騰起來。銀瓶只能暗自祈禱,今天的小公主會因為母妃睡著了而安靜些。
姜娖走到她面前,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然後伸出小手:“拿來吧。”
“什麼?”
“字帖。孃親不是要我練字嘛。”
“是!”
銀瓶連連應下,去開了西稍間的櫃子,取了字帖在桌前擺好,又從櫃頂取下一隻小腳踏。姜娖個頭太矮,站在桌前還得踩在腳踏上才夠得著紙筆。銀瓶把姜娖抱上去,到一旁磨起墨來。姜娖將狼毫筆放在手掌心轉圈,漫不經心問:“一會兒寫完這一頁,我想出去看看。瓶子帶我去,好不好?今天外頭是不是有客人來了?”
銀瓶嚇一跳:“沒有的事,您別亂想。”
姜娖很不滿意銀瓶顯而易見的應付,把筆往硯臺邊一擱:“我又不是小孩子。”
“墨好了,公主快寫吧。娘娘醒來要過問的。”
腦中的理智又不合時宜地提醒她,得先完成母妃佈置的任務。腦瓜子努力轉了一圈,姜娖開始一筆一劃地抄寫字帖了。公主不像皇子那樣有翰林學士大儒做老師,但有母親親自管束著讀書發矇,總歸是好的。
銀瓶湊過去看了一眼——字跡端正娟秀,比她自己的鬼畫符強了不知多少。掖庭裡曾經安排過內教博士定期教導宮女學識,但大多是走個過場,並無人約束。除了跟巧娘胡亂寫兩筆外,銀瓶也未曾長期訓練寫字,一落筆便慘不忍睹。
——嗶啵、嗶啵。噼裡啪啦。
像是柴火在灶膛裡炸開。
姜娖猛地放下筆,抬起頭來,小臉皺成一團。銀瓶也彷彿感應到什麼,擱下手中墨塊。殿外灌進一股隱隱的焦糊味。銀瓶心念如電,彎腰一把將姜娖從腳踏上抱下來。快步來到殿外。焦糊味愈發濃重,隱約響起窸窸窣窣的紛亂腳步聲。
又過了一會兒,銀瓶猛地抬頭,看見了空氣中一簇正蒸騰而起的黑煙與隱約的火光。雜亂的叫喊聲越發清晰地傳來。
“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了!快來人!快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