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個太陽天,瑤英早早用過御醫開的藥膳,往乾清宮而行。
公主大婚吉期將近,沿途的喜慶氛圍便愈發地濃烈。皇帝為女兒置辦的嫁妝行頭如流水般從庫房裡運進運出,看得人眼花繚亂。內侍兩人一組抬著碩大的箱籠,金漆的箱體光彩熠熠,百蝶穿花樣螺鈿明暗交疊。瑤英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就彷彿以旁觀者的身份參與了一場皇室盛會。
如果不是去為皇帝潑冷水的話,大概心境會好受很多。她想。
步行前往皇帝寢宮的路比想象中長,瑤英繞過內苑西側,經由日池畔的林蔭小道往東南方向穿行,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池中亭臺的飛簷。她進宮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走這條路。池畔的花木比長秋宮花園裡的更精緻齊整,一看就是專人仔細打理的。這不免又使人想起那萬惡之源的“天下第一私園”。若按原計劃建下去,不知是何等壯闊。
但瑤英過往很少專門來此散心。一方面她更喜歡宅居室內;另一方面后妃出行,除非往相鄰的宮室串門,高位妃嬪仍多用車駕,也免去路上內侍宮女與貴人打照面行大禮的困擾。若不是身子沉重坐車不便,她或許也不會特地來此一遊。
“從前淮清楚氏窮奢極欲,楚家女又得聖眷,成了各家豔羨與效仿的物件。梧陽鄭氏根基比楚家雄厚,卻處處被蓋過風頭,兩家算是私怨己久。如今難得借聯姻之事建造鄭園,才算壓過楚家一頭,出了這口氣。”
春景看出她所想,在旁補充。瑤英冷笑道:“他們你來我往鬥得開心,苦的是百姓。”
話音未落,遠處便傳來急促腳步聲。衣香鬢影閃過,定睛細看時,遠處長長的隊伍簇擁著最前方的麗人,由一位姿態謙卑的年輕公子執手,嫋嫋婷婷地沿石橋往池中島上去了。麗人氣定神閒,頭上插著若干約尺長的花鳥鏤空釵,腕子上丁零噹啷戴了許多金鐲,被陽光照得光華萬千,不是公主與準駙馬還能是誰?
公主在島上絳染亭中的貴妃榻坐下,隨行侍衛立刻將亭子圍得水洩不通。宮人們迅速端上瓜果點心,公主吩咐兩句,準駙馬便在旁摘下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葡萄,剝皮去籽放入金碟中。一名侍女持一把碩大的羽毛扇在背後輕輕扇風,另一人則跪在公主身前,為她捏腿。
片刻,一名身著六局宮裝的女官領著兩名女史走進亭中,朝公主行了禮,說了些什麼,身後女史便將手中捧著的兩隻描金漆盒開啟。公主面無表情地一一看過,忽地蹙眉,冷下臉來。其中一名女史慌忙跪下,原來她手中漆盒內有一隻累絲金鳳簪,簪上嵌的一顆通體碧玉的夜明珠不知怎麼從金鳳眼睛上脫落,露出了光禿禿的託底。
公主尚未反應,女史己慌得跪了下來,不住叩頭求饒。準駙馬見了,霎時臉黑下來,嘴一張一合,雖然隔得遠聽不清說什麼,看那架勢也知道是在辱罵。一旁女官冷汗首流,哪敢分辯?準駙馬罵得累了,偷眼去瞧公主臉色。公主仍是冷若冰霜的模樣,朝身前捏腿的侍女揚起下巴。那侍女立即站起身來,轉身上前往女史臉上左右開弓,一連打了十幾個嘴巴子,聲音極清脆地傳開。
瑤英心中不忍,默默收回視線。一旁看不下去的雀梅低語:“那個掌嘴的是翠柏,公主的貼身侍婢,自小跟著的。脾氣大得很,我們這段時日偶爾在宮裡遠遠見到她,都繞著走的。”
公主與駙馬眼睛都沒多眨一下。女史被打完嘴巴子,臉頰腫得通紅,還兀自強撐著磕頭謝恩。女官在旁不住告饒,公主這才作罷,放她們離開。女官還算體恤,帶著女史們走得遠遠的,出了公主的視線才敢略停下來,寬慰女史幾句。可憐那小女史年歲尚幼,何曾遭此羞辱?臉頰腫得老高,用袖子捂著嘴走得飛快,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銀瓶旁觀了全過程,心中湧起陣陣涼意。瑤英見她眼睛快盯出火,忍不住打趣:“怎麼,你很羨慕公主?”
“奴不敢。”
“在我跟前還支支吾吾的,說真話。”
“奴只是覺得,今日開了眼界。公主身上的行頭花樣繁複稀奇,奴在六局從未見過那樣的款式。”
瑤英笑笑:“你這是實話。公主的首飾是皇帝命專人為大婚特地造辦的,想來司飾司的東西公主打心眼裡看不上,這才有意發難。”
銀瓶沒再說話,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那套行頭怕是夠掖庭的宮人省吃儉用吃上幾年。
步入乾清宮門,瑤英一手護著小腹,朝迎上前來的高內侍點頭示意。
“高內官好。”
“給賢妃娘娘請安。娘娘怎麼親自過來了?聖上囑咐您這陣子多休養呢……”
再如何深居簡出,對方在內侍眼裡也是聖眷正濃的貴人,自然不敢怠慢。高內侍開口打招呼,語氣是自己都難以想象的諂媚。
“總悶在屋子裡要長黴的。”瑤英走到殿門口,朝內張望一番:“聖上可在休息?”
“回娘娘,正是。”
瑤英使個眼色。高內侍會意,引她進殿。老皇帝剛用過午膳不久,歪在榻上閉目養神,一個小內侍跪在榻前捶腿。見瑤英進來,忙起身搬來圓凳。瑤英坐到皇帝跟前,接了內侍手裡的按摩錘,依樣輕輕敲打起來。內侍換過茶盞,退下不提。
一時間,殿內萬籟俱寂,空氣中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聲與有節奏的敲擊。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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