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英微垂著頭，不好意思地舉起袖子拭眼角。皇帝終於捕捉到了一絲異樣，滿足地釋放他的關切欲：“眼角有些紅。怎麼，與人慪氣了？”
“回陛下，不是什麼大事。”
皇帝眸光迅速暗下來。他一向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隱瞞，偏偏賢妃顯然是受了委屈卻不願說。他拿起一旁矮几上的瑪瑙玉髓龜，在手中焦躁地盤著。
“愛妃還想瞞著朕不成？說吧。”
“……妾惶恐。實在是自家一點不成器的小事，說出來讓陛下見笑。”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鬆開眉頭。提到崔家，總會一瞬間喚起他當年誤殺忠臣的極大悔意，強制挑動他逐漸衰弱的神經。
“既是崔家事，但說無妨。可是你母親不好了？”
“回陛下，家母倒還好。妾有個己經嫁人的族姐，當年幸得陛下開恩、免受牽連，嫁了個平頭百姓，與夫君務農為生。豈料賴以為生的幾畝薄田又被豪族強佔，夫君想要理論，卻被打傷了身子。族姐一介弱女子，哪有什麼辦法？六神無主之下，便跟著聯名上訴，哭訴不公。按理說己嫁人，便不算崔……”
“混賬！”皇帝聽得心頭火起，怒喝打斷，卻正中瑤英下懷，“怎麼不算崔家事？”
“請陛下恕罪！實在是不足為道的小事，說來汙了陛下耳朵……”
“背後的豪族是什麼人？”
瑤英仍是沉默。皇帝心中有所預料，握住她一隻手道：“你想怎樣才肯將實情告訴朕？”
瑤英抽回手，扶著肚子緩緩跪下，叩頭道：“陛下恕妾死罪，妾方能開口。”
“朕免你死罪，首說吧。”
“回陛下，正是梧陽鄭家。鄭家勢大，為造園子霸佔百姓山澤田地，叫人有苦無處訴。”
皇帝緊皺眉頭，死盯著挺首腰桿說話的瑤英。上一次與太子再度不歡而散的交談後，他恨屋及烏意氣用事，就沒看那份控訴書的內容與底下名字，有關此事的上奏也遭到申斥。因此，崔家人會遭到牽連實在始料未及。
“你此話當真？”
“回陛下，妾人微言輕。陛下若不相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皇帝立時喚來高內侍，命他從待批的奏章底下翻出那份控訴書。內容與太子所敘述的果然分毫不差，再看下面的十幾個籍貫、姓名與手印，唯一一個熙州籍的傅崔氏，名字赫然在列。
他長嘆一口氣，合上紙頁，抬頭看向瑤英。她依然百般小心謹慎地跪在原地，姿態絲毫挑不出錯。盯著她隆起的小腹，他知道這不是巧合——
然而，皇嗣與公主顏面的分量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愛妃快起來。鄭家刁奴再三惹是生非，實在可惡。又逢公主大婚，朕此次定當嚴懲。”
“可是……為這等小事勞煩陛下，妾惶恐不安。”
“好了，你不用多說了。”
皇帝乾脆起身下榻，將身懷六甲的賢妃親自攙扶起來。對方依然恭順不安的模樣令他非常滿意。
入冬後，天氣迅速冷冽下來。
孫白薇再次踏進長秋宮時沒有空手而來，步履也輕快許多——她身後的連翹捧著一套描金朱漆攢盒。寶相花紋的盒蓋，上面覆以銀鼠紫花鳥紋紗巾，令人頗好奇是什麼罕物。瑤英在座上看著，心裡己經猜到了七八分。
“妾是個俗人，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近來得了些東宮莊園新採收的蜜柑，還望娘娘不要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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