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東宮,長秋宮安靜下來。瑤英只覺渾身精疲力盡,坐在原地沒有立刻起身。方才那番話說得並不長,但每一句都像從刀刃上滾了一遍。奇妙的是,短暫的疲累過後,磨損的精神緩慢地修復,藏在最深處的隱秘慾望卻因此被啟用,攀附著神經滋長起來。
瑤英坐得腰背發僵,起身走到殿外。不知何時,花園裡的細葉榕己長到小臂粗細,根鬚密密地扎進石塊裡,在庭院中傲然挺拔,與角落的羅漢松遙遙相應。一旁的金釵紫縈仙開得極豔,濃黃的花朵在石頭上搖曳生姿。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那些被狂風吹得奇形怪狀的松,機緣巧合下會形成驚心動魄的奇景。就像種子被吹落在石塊上而開放的花草,既然被迫棲身此處,那何不盡可能汲取養分,展露自我的姿態呢?
那之後,罕見地連下了整整三天暴雨。
雨勢大到難以出門,宮人內侍們每日里都忙著清理路面上的積水,瑤英的關節再度隨多變的氣候疼痛起來。
但此時銀嬪己經無需每天往尚食局跑,女官們會將皇后要服用的藥配好,讓孟福親自送來。瑤英並不會很快服用:尚食局一次送兩份藥,由銀瓶先將藥材混合再一分為二,燉煮後自己先喝一半。一個時辰後若無異樣,再將餘下的熬煮好去給瑤英。是她自己攬來的差事。
除了試藥,銀瓶的其他職責還包括和乳保宮人一起照看皇子、照料花草盆栽、助皇后頒佈進封旨意等,愈發地忙碌充實,心情卻前所未有暢快。
耐心減少的皇帝將注意力轉向其他妃嬪,將內廷雜務全部丟給新皇后。瑤英將大量精力用在養育皇子、處理宮務上,對她庶族女身份頗有微詞的那些議論聲,也漸漸平息了。
姜梣一天天成長,細長眉眼也與瑤英越來越相似,反倒不怎麼像老皇帝,令銀瓶暗自鬆了口氣。性格也繼承了母親的沉穩,並不愛哭,哪怕是偶爾摔倒,也強忍著眼淚不出聲,令人嘖嘖稱奇。
在接觸到姜梣前,銀瓶從未見過這樣小的孩子。根據巧孃的說法,掖庭裡不明不白出生的女嬰大都被溺死了,她能以非同尋常的方式活下來己經算幸運。
但進入長秋宮,她首次從旁目睹了瑤英從懷孕、命懸一線的生產到養育的全過程,如今想來,竟只餘下無盡心酸。至少她作為宮女,只要不被皇帝突然瞎了眼看上,就不會有此風險。懷孕得寵後帶來的榮華富貴與母憑子貴,並不足以抵消對肉體的未知折磨。
這話銀瓶不會對任何人說。她小心地剋制不要輕易在皇后面前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厭惡或驚詫等情緒——一年多的歷練下來,她己經能遊刃有餘地控制自己,與小皇子自如地相處。似乎能高枕無憂了。
……嗎?
大業二十六年深冬,老皇帝久病難愈,於二月初駕崩。皇太子姜梧根據遺詔即位,改年號為弘徽,為崔瑤英上皇太后尊號,仍奉養於長秋宮。
第一時間得知訊息時,瑤英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她沒有掉眼淚。
說來奇怪,兩年的夫妻情分,皇帝待她不薄,稱得上優厚。她自認為不是無情之人,對於皇帝施予的一切只是默然接受,談不上嚮往或排斥。或許是並未在對方身上多花心思的緣故,悲傷也短暫。短暫的悲傷過去,騰出來的力氣她還得應付接下來一連串的事。
皇權更替,最是宮中忙碌時。大行皇帝棺槨終於下葬,年輕的太后一邊養育皇子,一邊還要將沒子嗣的后妃們遷至慈慶寺落髮出家。每逢此時,宮內外便哭天搶地、氛圍悽慘。
誰也不願離開環境優渥的宮苑,住到堪比監牢的寺院中。但這次太后特地下了懿旨,拿出一部分長秋宮月俸,命人重新修葺整備寺院內外,以改善居住環境。
這建議一開始是銀瓶鼓起勇氣提出的。她將這念頭在心裡憋了七八天,就連姜梧都看出來了。小胖子伸著肉乎乎的手指戳她腮幫子,戳一下喊一聲。
“瓶子。”
“瓶子?”
“……瓶子!”
銀瓶忽地清醒過來,身著素服的瑤英正眼神複雜地喊她。她一手握剪子一手扶著朱頂紅的葉片,差一點就剪到手指上,只差毫釐。意識到自己失態,銀瓶慌忙放下剪刀:“奴在。”
“近來見你時常獨自出神,在想什麼?可是被欺負了?”
“回太后,並沒有,是奴疏忽了。”
瑤英審視地盯著她,許久嘆了口氣,似乎是原諒了她的隱瞞:“有樣東西交給你,也算物歸原主。”
銀瓶不知“歸”在何處,一頭霧水跟瑤英走進明間,卻見高几上擺著一隻方方正正的藏青綢布匣子,一旁兩名不知是哪一局的面生女官,臉上戴著絹布口罩,周身散發著淡淡檀香。瑤英點點頭,女官們隨即告退,殿內剩下主僕二人。一時氛圍微妙。
“你自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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