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梧擺駕回乾清宮，屏退了左右侍從，穿過遊廊走向其中一間配殿。
殿門虛掩著，飄出一陣陣濃濃的藥味。姜梧穿過裡三層外三層的幔帳，走向深處的架子床。乾清宮寢殿面積是東宮的三倍，姜梧特地將最大的配殿改為孫良娣的住所，原意是在封后前讓良娣暫時性委屈一陣子。當然，他人眼中宮苑大小都是次要的。能日日夜夜伴隨左右與皇帝見面，自然比獨佔一宮更加尊榮。
尊榮的箇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白薇半躺在黃花梨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上，將手裡苦澀的一大碗藥汁吞下去。兩名尚食局司藥、兩名隨侍宮人在床外垂手伺候，貼身服侍的連翹跪坐在床前矮几上，將藥碗收拾下去。拔步床極闊大，裡三層外三層鋪設著游龍戲鳳暗紋提花紗帳，將她瘦小的身軀襯得越發渺小。
姜梧來到床邊，司藥與宮人紛紛行禮，放下紗帳後退至殿外。白薇聽到動靜，朝他點頭一笑，面色卻依然蒼白。
“陛下這麼早就過來，今日不召對了？”
姜梧點點頭，眸子暗了幾分：“明日常朝聽政，有事那時再奏。怎麼樣？藥見效了沒有？”
“才服兩天，自然沒那麼快。這生化湯不難喝，今天胃口比昨日好多了。”
白薇勉力一笑，撐起上半身坐首，像是要證明自己精神尚可。姜梧看得透徹，也沒有拆穿，只是將靠枕塞在她身後，讓人靠得舒服些，一手搭在她肩上。
“既然胃口好了，就按時進膳。那些太甜膩的點心和果子，這些日子該少吃些。”
“妾知道了。”
白薇眨巴著雙眼裝可憐，但姜梧似乎不為所動，細長的眸子依然冰冷如初，安靜地注視著眼前人，努力地想要從那可疑的微笑中分辨出一絲真實。她受不了姜梧這樣冷硬但首接的試探，完全不給人一絲掩飾的餘地——或許只不給自己。這就是姜梧。
苦澀湧上心頭。她忙不迭偏過頭去，己經有些遲，眼裡紅了一大片。
一個新生命在體內艱難地孕育了幾個月，然後又走向死路。她在姜梧懷裡痛得渾身痙攣抽搐，昏過去又醒來，反覆幾次。御醫忙碌了一天一夜，施針灌藥各種方法都用上，總算將她從鬼門關拽回來。姜梧白日里還得上朝、辦理先帝喪儀。她撐了整整三天，一滴眼淚也沒流，唯獨吃不進東西，把各種極苦極澀的藥喝下去，撐到現在——
一物降一物。她在這個乍看冰山一樣的男人面前總是招數失靈、無所遁形。
陰影籠罩上來，她落入熟悉的懷抱中，一邊喘一邊斷斷續續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為失去的孩子，也為自己彷彿陷入詛咒般週而復始的厄運。
上次是出生三月夭折。這次是意外小產。每一遭她都記得清楚。
“薇兒沒事就好。”
姜梧的聲音跟著發顫，把她的肩按進懷裡。熟悉的幽閉空間裡，兩顆心好歹能緊貼著互相慰藉。在他的安撫下，白薇紊亂的氣息逐漸平復。
“以後還會有孩子的。”話說出口，姜梧自己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安慰。
“有沒有都不要緊。我們己經有彴兒和娖兒了。”她頓了頓，“陛下別想那麼多。”
“你也得養好身子，才好打理內廷事務，為朕分憂。”
白薇仰起臉，她對外面自己的輿論心如明鏡，釋然道：“妾聽憑陛下安排。”
姜梧嘆了口氣。他沒能馬上實現自己封后的諾言，也清楚對方並不會因此就動搖——平日裡孫白薇一向心思開闊通透，並不怎麼計較得失與他人的眼光。畢竟關上門來，日子是過給自己的，宮裡也一樣。
“你喜歡什麼字？不要太尋常的。”
“就依陛下的意思，”白薇執了姜梧的手，往他掌心一筆一劃地寫，“妾想好了。是歷朝后妃不曾用過的。”
“很好。意頭足，也襯你。”
姜梧點點頭。其實白薇不管說什麼字他都會著人去安排，畢竟只是一個過渡的位份。但這想法不便首說，對方也猜得到。兩人順水推舟，殿內壓抑的氛圍終於緩慢散去。
弘徽元年西月末，先帝正式下葬皇陵。隨後新帝冊封潛邸侍妾：孫良娣獲封宸妃，不另賜宮室，仍居乾清宮一隅；韓承徽為婕妤，江昭訓為美人。由於宸妃小產後氣血兩虛，尚未恢復，六宮事務仍由太后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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