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景一時半會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呆住，又反問：“你也想做主子不成？”
銀瓶條件反射般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別。我可不要。”
春景奇道：“為什麼？像太后娘娘那樣做主子有什麼不好，處處有人伺候，幹什麼都不用自己動手。”
銀瓶回過頭來，認真盯著春景看，然後咬牙切齒地壓低了聲音。
“但是……但是……要陪不喜歡的老人家睡覺！”
春景的臉立時漲得通紅，差點接不下去：“這是什麼話！那可是聖上，能侍奉聖上可是天大的福分……”
“可他身上有很重的老人味兒，性子還喜怒無常——”
春景終於聽不下去：“瓶子！再胡說，當心你的小命！”
銀瓶閉嘴了。她知道自己這話聽來多沒教養，從前犯錯時巧娘老這麼說她。掖庭宮婢，誰不是靠知好歹、守本分才艱難活下來的？偏她長一副倔骨頭，不敬帝王，不慕恩寵，連天大的福分都敢嫌惡。
恐怕是打孃胎裡就帶出來的根性，銀瓶也覺得自己改不了。反正，作為朝夕相處的半個師傅，性子溫和心軟的春景不會拿她怎麼樣。
可她這些年一首在拙劣地模仿。學春景那樣的細緻體貼、恭順本分，學她明明也覺得皇帝老了、身上有藥味卻從不說出口。銀瓶原以為自己來到瑤英身邊，應該是學得差不多了，至少能藏住了。可一齣宮，那根藏在骨頭裡的刺就自己冒出來，扎破了她的嘴。
什麼樣的教養有益？銀瓶始終抱持極大懷疑——看似體面的恭順和本分，不過讓人做個更趁手的物件罷了。在她內心深處，不安分的因子依然在蠢蠢欲動，不時發出一陣擾人的噪音。
過了一會，瞧春景面色和緩了些，銀瓶忍不住唸叨：“唉，要做主子，總會有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車外逐漸傳來喧囂聲。銀瓶將頭探出車簾，放緩速度的馬車正沿城牆往東而行，穿過一個小型集市。城牆根下襬開一排小商鋪，胭脂水粉、綾羅綢緞，賣什麼的都有。商販們起勁地吆喝著，逛集市的人群中偶見幾個穿低等宮裝的身影，想來是掖庭負責出宮採買的宮人。
“我也不知道。”銀瓶把目光從車簾外收回來，“以後的事誰說得準？也許開家鋪子，像他們那樣，賣花也好，賣茶也好，總歸不用天天跪在地上，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那可不叫主子。”春景啞然失笑，為對方的天真與胡思亂想，“況且，想開鋪子，你得有本金和頭腦才行。”
“我知道。只是難得出趟宮，就隨意想想。還遠著呢。”
“你知道就好。”
銀瓶仍不閒著，把話頭拋回來：“那阿姊呢？做滿年份，還繼續留在宮裡嗎？”
“當然要回去。我娘身體不大好，大小毛病不斷，一首叫人放不下心。等我做滿年份，就該回二老跟前盡孝了。太后娘娘也知道。”
銀瓶“噢”了一聲，聽了突然覺得心頭悶悶的，一時語塞。每個人的前路似乎冥冥中己註定，早有雛形。春景說得那樣平靜自然，彷彿早早做好了迎接塵埃落定的未來的準備。但那份未來是銀瓶無法想象的——無父無母的自己，前路又是什麼呢？
一時安靜無話。
馬車終於停下時，前方是一片極荒涼的樹林，林中一條長滿青苔的斑駁小道，通往不遠處慈慶寺破敗的山門。兩側均有整排高頭大馬的侍衛全副武裝地看守，透過虛掩的大門，依稀可見其中重重院落。
從車中遠遠望去，莊重的單簷廡殿頂舉勢和緩、舒朗大氣，外牆簷柱結實粗壯，以寶裝蓮花覆盆在底端加以裝飾。然而由於年久失修，風吹雨打過後，無論是覆盆還是院牆早己殘破不堪。
銀瓶對自己的記憶力沒什麼自信。她己經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出生地，現狀同當年有多少變化了。唯一刻印在腦海深處的便是牆內濃重的檀香氣息，夾雜著薰衣的香味。
——一如當年。是無數內廷女子在此生活過的印記。
一個荊釵布裙的中年婦人走近，身後跟著名侍衛。她打量了兩人一眼，又看到銀瓶懷裡那隻木箱，語氣試探著：“兩位……是太后宮裡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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