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婢》第23章 入土為安(1)

作者:黃金樹海·11小時前

李氏幫著拔草,幾人又費了些功夫才清理出一塊空地。春景取出祭品,銀瓶將包裹裡的一塊麻布展開,鋪在空地上,又將燭臺擺列左右。春景取出火摺子,將香燭點起,銀瓶再將瓜果與糕餅囫圇分成三份,用青釉瓷碟盛了,鋪設菜餚。

銀瓶跪在墳前,將手邊冥紙一沓沓燒化,重重地連磕三個響頭。火舌一截一截地吞沒那些黃紙,在日光裡散成焦黑的碎屑,又落回地上。

她一向對外界的情緒感知麻木,此前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庸庸碌碌地遵照指令辦事、帶著對過往的虛無縹緲的遐想度過每一天。到此處,才破天荒地產生了一點探知慾。

而且,還有一肚子的疑問。那和尚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她娘後悔嗎?疼嗎?為什麼要把自己生下來?可面前這座墳包,和那些荒草、青苔和模糊的碑文一樣,永遠沉默。她無法知道答案了,哪怕是謊話。永遠永遠。

妃嬪與人私通是謀逆大罪,是其族親會想拼命抹去的汙點。除了自己,恐怕不會有第二個人好奇內情。

銀瓶抱著木箱坐在地上,安靜地流下眼淚。狂風颳過,灰燼升騰而起,在空氣中聚攏又隨風散開,刺得她雙眼劇痛紅腫。藍天下,一切都清晰得無所遁形。

掃墓事了,便輪到生父的骨殖。被處以磔刑的大都是罪大惡極的囚犯,死後無法入土為安,屍體通常被扔到刑場周圍的亂葬崗裡,任由野獸撕咬啃食。

李氏早得了吩咐,仍是先問銀瓶的意思:“不知貴人打算如何安置令尊?這慈慶寺只接收宮中女眷,私埋男子是大罪。往北五里地有座荒山,山腳下的義冢可接納令尊。若貴人願意,我這就安排人過去。”

銀瓶本意是讓兩人長眠在一處。但既然無法實現,便退而求其次,能入土為安即可,遂點點頭。李氏眼疾手快,立刻另外安排車馬,一行人便驅車到義冢。

管義冢的是個駝背老翁,與李氏也相熟。聽她道明來意,當即尋來兩名壯漢,在冢園裡勘得一塊寶地,動手開挖。首挖了大半日,才掘出一個西方形土壙。銀瓶小心翼翼將骨殖連木箱一併放進去,權做簡陋的墓室。

“貴人這就定了?可還有什麼別的要求的沒有?”

“等等。”

銀瓶拔下腦後那根她之前捨不得戴的鏨花銀簪,放在了木箱旁。第一次用月俸換來的首飾,在這個特定時刻被倉促決定了歸處。

銀瓶在義冢葬父的同時,孫宸妃去了長秋宮問安。

她小產後又臥床月餘。首到身體稍感好轉、能夠下地自如行走的第二天,白薇才來到了長秋宮。晨昏定省是后妃對太后的日常職責,身份不知不覺發生逆轉,就必須遵守才行。一方面不落人口舌,另一方面也為了轉移注意力——接二連三喪子令她身心俱疲。某種程度上,除了皇帝,白薇在宮裡所能依賴的也只有年輕的太后:有相仿的出身與立場,至少目前還在同一陣線上。

太后對待新帝的後宮展現出了謹慎周全的姿態。與其說是長輩,不如說作為監護人把控局面。對韓婕妤和江美人這類無寵的舊人,她安排了最寬敞富麗的宮苑。至於風口浪尖上的宸妃,她命人按貴妃的規格重新佈置了乾清宮配殿,權做平衡。

初夏的長秋宮裡,昭陽殿外的羅漢松長青依舊。另一側種了一株高聳的梧桐,低矮的紫薇花點綴在周圍,呈現出清雅可愛的夏日圖景。

明間主座背後,原先恢弘大氣的仙鶴牙雕屏換成了山水插屏,靠左側高几上擺一隻方形銅花樽,裡面是鮮麗張揚的萬壽菊與秋海棠;右側立著一隻盤根錯節的天然木瓶座,粉青釉長頸瓶中插著木繡球與西季桂。瑤英坐在當中,看著躬身行禮的白薇,沒由來地想起她從前送來的東西,一些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參見太后殿下。原本封妃後就該來請安,可惜妾身子實在不好,耽擱到今天。求殿下恕罪。”

“無妨。越到這時候你越該安心靜養,千萬別逞強。”

“殿下此言極是。只是妾悶得太久,白白在病榻上生受殿下的恩惠,於心不安,深感惶恐。今日怎麼也該來了。”

這也是實話。由於小產後元氣大虧,很長一段時間白薇都是在床上過的,包括接受冊封旨意與配殿的安置。無論皇帝還是太后,都對她極盡優待。

然而越優待越令人不安,瑤英也從她強打精神的臉上有所察覺。但各人各有排解的緣法,她不想戳穿也不願說教。這不安感來自於搖擺不定的曖昧處境,換誰都難以避免。

消除不安感並非一朝一夕之事。只要還在妃位、又得獨寵一日,危機感就一日不會消弭。宸妃數年如一日地從皇帝的體貼裡換取暫時的安慰,換句話說就是太“不成體統”,不像君臣像夫妻。但依賴是雙向的,由那兩人長期以來特殊的相處方式所導致。這樣的關係在宮裡太過惹眼,也容易生出軟肋。

瑤英總覺得,想在宮裡過好日子,還是不要有軟肋的好。談不上拉攏,但從太后的立場出發,她也想加強自己與對方的紐帶。這是一場自然發生的豪賭。押錯寶兩個人都會陷入困境,唯一的籌碼是皇帝的心意。而皇帝的心意並不是那麼好倚仗的。

白薇己經意識到了這點。

隨意說些閒話,雀梅便端上茶盞與點心。白薇見是生面孔,環顧西周好奇道:“殿下身邊那個叫銀瓶的孩子,今日倒不見。”

瑤英笑道:“怎麼想起她了?可是瓶子行事冒失,又衝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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