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乾清宮的那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暴雨。
雨勢太大，路面也打滑，常朝聽政被迫取消，臨時改入紫宸殿召對，內廷反而安靜了下來。從角門進了寢宮，跟在連翹身後拐了好幾道彎，穿過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抄手遊廊，銀瓶最終抵達了宸妃的居所。
除了皇帝居住的主殿，其他若干房間從前大都空置，或改做收藏寶物的庫房。前朝有皇帝會將自己寵愛的妃子安排在裡面，少則三五月，最多不過一兩年，便會搬離。銀瓶到此時才理解了原因：配殿本就狹窄，實在比不得單獨的宮苑寬敞，還處處以遊廊連通，視野不開闊。
儘管如此，宸妃還是花了一番心思佈置。殿前兩側的扁條樹圍中栽著竿竿翠竹，間錯點綴著大片蜀葵與珍珠蘭，被暴雨洗得油潤欲滴，異香撲鼻。舉目望去，各處少用豔色，相較長秋宮的疏朗大氣，顯得輕巧流麗。
銀瓶深吸一口氣努力分辨，雖己被花香沖淡，仍然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藥氣。
東次間內，白薇才剛起床，睡眼惺忪地坐到妝臺前。宮人們服侍她梳洗畢退下，淨手洗面。銀瓶這才過去行禮：“奴是銀瓶，見過宸妃娘娘。”
“起來吧。”
白薇打了個呵欠，起身開窗，讓雨點夾雜著風吹進來，這才覺得頭腦清醒了些。她散著長髮，在寢衣外披了件大袖衫。仍是微黑的膚色、耷拉的外眼角，面色含笑，臉頰卻瘦得凹下去：“太后從前提過你，說你伶俐。我瞧著倒是比那會兒在宮道上穩重多了。”
“奴不敢當。是太后調教得宜。”
“這裡地方有限，不比長秋宮敞亮，呆久了難免氣悶。”
白薇又問些籍貫背景、家中人等，銀瓶照實作答，出宮葬父也略說了。白薇剛想感慨，就聽見噠噠噠一陣腳步聲。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繞過屏風跑進來，差點在門檻處絆一跤，一頭撞進銀瓶懷裡，幸得被接住。白薇倒吸一口氣：“娖兒！”
“哎呦！”
姜娖搖搖晃晃站首了身子，被白薇抱到膝上。她梳一對緊繃的雙丫髻，細長雙眸中一對琥珀眼珠好奇地西下亂轉，視線落在第一次見面的銀瓶身上：“嗯？”
看著粉糰子般的小公主，銀瓶心裡一陣發虛。她在長秋宮抱過姜梣，但那是搖籃裡不會動的嬰孩，抱著就行了。可眼前這個己經會跑、會說話的，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一向對小孩子沒辦法。
“孃親孃親，她是誰？”
姜娖歪著頭看她，眼中閃過困惑的神色。銀瓶被她看得掌心都出了汗。
“這是銀瓶姐姐，往後你能時常見到的。”
“喔。見過銀瓶姐姐！”
“見過公主。”
孩童清脆的聲音在沉悶的雨後劃開一道口子，原先尷尬的氣氛鬆快下來。
白薇又指點銀瓶開啟床旁的立櫃，取出一隻小木盒，裡面有各色碎布縫製的娃娃、皮球、荷包、絹花與象牙板等零碎物件。小公主見了玩具盒，從母親膝蓋上穩穩跳下來，去拿了只布娃娃。白薇命人搬來只半舊軟墊放到榻上，姜娖便抱著娃娃跟過去，搖搖晃晃地踮起腳爬到墊子上。她不小心被榻邊磕了一下，也只皺了下眉，自己揉揉膝蓋，就專心地擺弄起娃娃，偶爾伸出一隻小胖手，在旁邊的攢盒裡抓糖吃，絲毫不哭不鬧。
見銀瓶看得稀奇，白薇笑道：“娖兒自小安靜，遇事絲毫不慌，隨她父親。”
午膳過後，雨聲終於小下去。白薇拿起一本冊子翻看著，隨口道：“去備些茶點來。”
銀瓶應了一聲，自去張羅。她往炭爐煨上熱水，一旁連翹也過來搭把手，不經意間往窗外瞧了一眼，連忙放下盤子出去。
一個穿藕荷色衫子、身量纖細的女人走進屋來，是江美人。她聲音小，走路也幾乎沒聲，像是怕驚著周圍。
“給宸妃娘娘請安。”
白薇笑著點頭：“坐吧。方才雨大，原本還想著你應該不會來了。”
江美人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袋，開啟來，裡面是一隻編得極精巧的平安結，穗子上還綴著一排玉珠：“給公主的。上次妾答應過她，編好了就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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