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美人躬身道謝,再抬起頭來,整個人身姿像一根繃得很緊的細線。從庫房出來,銀瓶躲在屏風邊,偷眼瞧她重新坐回榻沿,把繡繃重新展開繼續走針,手指微微顫著,針腳卻比方才寬了一點——
那是她今天進這扇門真正想要的東西,白薇替她拿到了。甚至不需要開口。
銀瓶心裡轉了一個彎。她忽然覺得,腳下彷彿有一條安靜流淌的暗河。不通向任何人,只通向皇帝那張榻上坐著的那個位置。每個人跨過門檻,走進房間,哪怕只是送一隻平安結給姜娖玩,心裡都揣著別的東西。
姜梧坐了一會兒起身,仍不忘握了一下白薇的手,留下一句“晚上朕再來”。白薇點頭應了,送皇帝出去,回來時臉上仍掛著笑,跟江美人一起把亂跑的姜娖抱回軟墊。
銀瓶收拾過茶盞,剛要出殿門,又撞上一個穿綠色宮裝的面生宮女,老半天才想起來,是周寶林的貼身宮女春桃。周寶林是姜梧頭一回帶人去長秋宮請安時,太子媵妾裡站最末的一個,十分不起眼。
只聽春桃哀求道:“宸妃娘娘,出事了。寶林的阿錦,昨夜裡和小蠻打了一架,把小蠻抓傷了。小蠻臉上和身上都劃了幾道口子……今早就躲起來,不肯吃肉凍,連魚湯都不喝了。寶林擔心急了,來求娘娘,該如何是好?可要立刻找太醫來看看?”
白薇的目光從冊子上起來,示意她冷靜:“貓兒受傷,身子羸弱,肉凍怕是消化不了,先吃東西要緊。我讓小膳房備些肉羹,你帶去試試,如何?”
銀瓶放下手中瓷碟,聞言一時失神,思緒不由自主飄得很遠。小時候缺衣少食,巧娘顧不上時,她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掖庭的地道里,和半野的狗擠在一起取暖。一條跛腳的母狗在柴堆裡生了一窩崽子,活下來一個獨苗,她就分出一半自己的粥餵它們。
後來,母狗不見了——聽說跑出去被管事的人打死了,還把找媽媽的小狗打得半死。她抱著小狗整宿未眠,央著巧娘從尚食局討來些吃剩不要的飯菜,從裡頭撈出肉碎化在溫水裡,如此餵了大半個月。最後它活過來了。
從那以後她就知道,該如何對待生病貓狗。
“娘娘,奴餵過病貓,知道怎麼做細軟肉羹。小膳房的人手粗,未必曉得先刮肉茸再過篩。奴來做吧。”
白薇驚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點點頭:“去吧。要用什麼跟連翹說。”
銀瓶應聲而出,不知為何心跳比往常快。這是她到乾清宮的第一天,第一次主動攬事。
膳房裡,銀瓶挽起袖子切雞胸肉,先用刀背拍松再刮成茸,拿細篩過了一遍,再加溫水攪勻,倒入小砂鍋裡慢慢煨煮。火不能太大,大了肉茸會結塊,得一圈圈順著方向攪。她做這些時全神貫注,像變回了當年那個抱著小狗蹲在牆角的人,只是這一次手裡端的是貓食。她還加了一小撮切碎的菜葉末,這也是琢磨出來的:當年的小狗,病中什麼都吃得勉強,加了菜末反而肯舔幾口。裝罐前她又舀了一勺試試溫度,不燙嘴,才封好蓋子。
連翹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滿意道:“你倒比我們更老練。”
銀瓶低頭擦著灶臺邊緣的水漬:“我小時候……跟動物一起住過。”
連翹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銀瓶將瓷罐拿進殿內,白薇看過又叫住她:“對了,與周寶林同住的韓婕妤前幾日提過,說今年宮裡分下來的松子不夠香。我讓連翹去庫房看看,若有好的椒鹽松子便裝一點,叫春桃一起送去明光宮。”
銀瓶點點頭,心念微動。給周寶林送肉羹是順手,給韓婕妤捎松子是周全。貓是宸妃懷孕時寄養在周寶林那裡的,如今孩子沒了,貓還沒回來,白薇心裡大約一首記著。可她的記著不只是給貓送肉羹——還有同一個屋簷下另一個人的喜好。一碟松子堵住的,或許是韓婕妤可能生出的那點閒話。
“奴知道了。”
待連翹把松子帶來,銀瓶將兩樣東西一起拿給春桃,又叮囑她,若肉羹也吃不進再找太醫。
春桃千恩萬謝,剛走不久,白日里去聽大儒講經的皇子姜彴就回到了母親身邊。
姜彴身量在同齡人裡算高的,走過來時步幅很穩。他在白薇面前站定,行了禮,才開始說話。
“……先生講的是《尚書·洪範》。講到‘五福六極’的時候,我問了一句‘六極中是否有所增減’,先生沒有答。”
白薇道:“問得好。他沒有答,也許是他自己也沒有想清楚。你下次換個問法,就是了。”
姜彴點點頭,又轉向姜娖,看著她衣襟上那排玉珠,伸手碰了一下:“江娘娘編的?”
姜娖用力點頭,在原地轉了個圈:“好看吧?”
姜彴沒有說好看不好看,只是“嗯”了一聲,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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