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扶風坐了一會，額角沁出汗珠，忙拿出帕子略擦一擦。瑤英見她面色發紅，知她是怕熱的體質，忙喊：“春景何在？”
“奴在。”
瑤英使個眼色，春景轉往殿外，不一會兒端著兩隻堆得滿滿當當的白玉冰碗回來。晶瑩剔透的冰沙上堆滿鮮蓮、鮮藕片、杏仁、榛仁、菱角、雞頭米、切成小塊的蜜桃、西瓜等，頂上又淋下一圈蜜糖，冒著絲絲涼氣，還帶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春景將一隻冰碗遞給鄭扶風：“天氣炎熱，請王妃用鮮果冰碗，去暑又解渴。”
鄭扶風謝過接了，以玉匙挖了一小勺送進嘴裡，果然甘冽沁脾，暑熱頓時消了不少。春景又往屋角的冰盒裡添了些冰塊，讓殿內更加涼爽。
兩人用著冰碗，瑤英又道：“六宮由孫宸妃掌事，王妃若是得空，去宸妃那兒坐坐，訊息或許比我這裡到得快些。”
鄭扶風臉色一僵，但也僅僅是一瞬，很快又恢復常態：“妾知道了。今天天色不早，妾改日再去請安。”
用過冰碗，寧王妃便稱暑熱力乏，要回府休息，推辭了瑤英的挽留，便起身告退。
鄭扶風走出長秋宮門，在侍女錦玉攙扶下坐進青頂翟車，閉目養神。待車駛出老遠，才打著呵欠醒來，錦玉仍跪在對面打扇子。另一名侍女彩珠往香爐裡添了些香料，將車內一角儲冰的描金漆盒開啟，透出些涼氣。背後靠車廂板壁掛著一座氣派的紫檀木嵌象牙的仕女圖掛屏，坐席鋪著灑線繡蜀葵荷花圖樣的織金錦緞軟墊，還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安置了可移動的一排襯色螺鈿妝奩盒與銅鏡等物，足見氣派精巧。
彩珠是個急脾氣，率先憋不住：“夫人，咱們馬上就出宮了。宮裡頭氣悶，還是回府上自在。”
“若不是為了王爺，夫人也不會特地往太后宮裡跑一趟，沒得找氣受。”
“我也沒想到，太后宮裡如此逼仄昏暗，燈燭不多點兩隻，冰也不多貯些。”
鄭扶風冷笑：“這太后，向來謹小慎微，整日里只顧著擺弄她的花草，哪裡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一旁彩珠咋舌：“瞧她年紀輕輕，又無家世，怎麼坐上了太后之位？也是稀奇。”
“無非是年輕漂亮進宮又晚，夠得寵罷了。先帝不管立哪位貴女，總有其他人不服，不如立個出身最低最無根基的，誰也沒有話說。哼，哪裡不是一朝新人勝舊人？”
彩珠又奇道：“奴聽說乾清宮那位宸妃，出身比太后更卑微，是八品醫官的女兒。皇帝不知受了什麼蠱惑，愛得跟什麼似的，當個寶貝放在寢宮裡。一開始要封后，還是閣老們拼命勸諫有失體統，才作罷。”
鄭扶風一手揉著太陽穴，不屑道：“皇帝精著呢，自打東宮時起就只用自己親手提拔的班子，幾位閣老是他眼中釘肉中刺！現在的殿前紅人，都是寒門出身，從底層爬上來的，一點兒根基也無。仗著聖恩作威作福，便敢與右府大人叫板。聖上早知宸妃出身，故意放上臺面挑起議論。吵得越兇，他越有由頭收拾人。宸妃能有多得寵？被拿來當槍使罷了。”
彩珠彷彿想起什麼，嘆息道：“夫人，奴想起來，那時鄭園匆忙停建，彷彿是太后和宸妃在背後向先帝進言……”
聽到這裡，鄭扶風原本淡定的臉一下黑了幾分。也難怪，大婚本是皇家與鄭家的雙重喜事，舉族之力修建“天下第一私園”到一半卻被緊急叫停，還削減了大婚規制，對鄭家又何嘗不是接二連三的羞辱？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鄭扶風按捺住心頭怨氣，轉頭問錦玉：“給表哥的信，可寄去了？”
“早寄去了。首戰告捷，還繳獲一批戰馬，聽說吳將軍出了大力呢。”
“這樣就好，”鄭扶風稍感安心，點點頭，“表哥一向沉穩得力，也最得王爺看重。”
“夫人不必太擔憂，流寇犯上作亂，都是烏合之眾罷了，不足為懼。吳將軍不是第一次北征，這次一定能平安凱旋歸來。將軍夫人在家每日為將軍祈福，還給法德寺捐了上千兩體己呢。”
“有表嫂掛心，我也不操心了。”
鄭扶風鬆了口氣，仍有些心神不寧。作為鄭駙馬的族姐，她從小就知道，梧陽鄭氏的尊貴與體面比她的性命更重要。自己出嫁前是鄭家女，出嫁後是寧王妃鄭氏。夫婿的尊榮、長輩的體面與晚輩的前程，樣樣都不能疏忽——鄭家苦心經營數代，難得在高宗朝起勢，更要小心維護。就像這時代每一名高門貴女那樣，她的名字始終掛在家族的門楣上，刻進骨子裡，伴隨她度過一生。
外頭的仗要打，裡面的日子要過。
八月酷熱，蟬鳴聲一浪接著一浪，喚起浮躁不安的人心。八月十五中秋日，宮中照舊俗設賞月宴席，吃月餅團，樂工奏樂。白日里皇帝在外朝宴請群臣，晚上便是后妃的內廷家宴，這回按太后之意，改設在了東面月池的海棠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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