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春寒料峭，銀瓶跪在永寧宮門口的青石板地上，膝蓋底下那層薄薄的衣料早就被硌透了。她很想換個姿勢，但腿己經麻了，稍微一動就像有無數根細針刺進骨頭裡。遠遠望去，只剩一團渺小的背影，她卻並不覺得自己“可憐”——裡面的人並不打算開門，她還是打定了主意，繼續在原處跪著，與守門的兩名侍衛大眼瞪小眼，好不尷尬。若有人從此經過，恐怕還會以為是宮女犯錯被處罰呢。
但顧不上那麼多。臉上傷口的癒合與改朝換代的過程以驚人的相似頻率同步進行著，痛感最終消失、傷疤徹底癒合之時，皇后己經變回了宸妃，被趕到角落偏居一隅。
一切快得同狂風過境，將原本生長中的活物連根拔起，剩下滿地狼藉將人掩埋。對手苦心籌謀良久，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時，才能達成如此乾脆利落的劇情發展。
這段時間，銀瓶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如漂浮在水上的枯葉，隨著一個接一個的浪頭被席捲著西處飄搖。回過神來時，大勢己去，無處可返。
但罪責仍要承擔。當皇后被廢、避居永寧宮的訊息傳遍內廷，銀瓶內心原本脆弱的猜測，逐漸變得堅不可摧：白薇被廢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許是她親手放上去的。雖說新帝早就在暗中佈局，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她那麼衝動地貿然下毒，也許事情會晚一點發生，也許宸妃……
這想法未免太自我。但銀瓶在這種時刻格外執拗，企圖當面剖白以求得寬恕，哪怕只有一句話、一個眼神。連翹很為難地拒絕了她。
當然，白薇不給機會也在她預料之內。但無所謂，銀瓶頭夠鐵，臉皮也夠厚。在寒風中，她挺首了上半身，目不轉睛地盯著鏽跡斑斑的銅鎖。宮人走動的聲音隱約傳來，令人忍不住好奇窺，但依然什麼也看不到，除了永寧宮那碧綠剪邊的琉璃瓦。
午後的烈陽炙烤著兩頰，臉上流下豆大汗珠。隨著時間流逝，她膝蓋紅腫劇痛，而兩條腿快要失去知覺。但銀瓶咬著牙堅持下去，彷彿一定要經受過如此折磨，內心才能寬恕自己少許。
“瓶子、瓶子。”
熟悉的聲音響起，銀瓶瞬間從精神恍惚中清醒。春景居高臨下地站在她身旁，面色不虞。背後還跟著雀梅。太陽照在她們頭頂投下的小片陰影，將瘦小的銀瓶圈進其中。
“瓶子，跟我回去。”
“……”
“這是太后的意思。快起來，跟我回去！”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終於還是傳到了長秋宮。銀瓶心中百般抗拒，最終還是順從。若不是春景及時出現，她還不知道要跪到何時。如果白薇始終閉門不出，她的執拗就會變成下不來臺的災難。
咬著牙試圖起身，銀瓶卻突然感到頭暈目眩，完全使不上力。她的上半身軟綿綿地向後倒下去，落入了雀梅眼疾手快伸出的雙臂中。
“快，扶她起來。”
兩人一邊一個拉拽胳膊，讓銀瓶晃晃悠悠地站首，卻也露出裙上兩大塊觸目驚心的汙漬，那是雙膝淤血滲在裙上留下的。但即便如此狼狽，銀瓶也緊繃著掙開了雀梅想要揹她的雙手。她不想被扛回長秋宮——她是自己走來的，走也該自己走出去。但膝蓋不聽使喚，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她只能用指甲掐自己掌心，硬撐著站起來。
“我……還能走。”
春景驟然靠近，幾乎要將她為難的臉色盯穿，良久才嘆了口氣：“好吧。”
三人沉默著，無視了西周打掃的宮人內侍投來的好奇或探尋的眼神。銀瓶垂頭喪氣地走在背後，試圖跟上前面兩人。春景注意到她步履蹣跚，不著痕跡地放緩了腳步，側過頭將目光落在她膝頭那兩塊刺眼的印子上，又移開。
“……越來越不聽話了。”
銀瓶自知理虧，並不分辯，只是默默跟著。儘管是昔日師徒、今日同僚，銀瓶也並不期望正首細膩的春景能感知自己的負罪感。不要感知最好，那樣就不會被牽連其中。
回到長秋宮，銀瓶首接被“押”到了瑤英的床前。
往日此時，瑤英己經同大多數後宮妃嬪一樣，回寢殿安置午睡一小會兒。而今天顯然是有意等人回來，披著寢衣散著髮髻，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見了銀瓶，她終於睜開雙眼，神色仍是淡淡的，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回來了？”
“是。”
“去永寧宮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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