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知錯了。”
“我知道你擔心宸妃安危，再如何也避過風頭再說。”
“……皇后將宸妃之子姜彴帶走撫養，那孩子往後恐怕凶多吉少。”
瑤英眉頭緊鎖：“我聽說那孩子被幽禁在坤寧宮配殿內，也不知帝后打算如何處置。”
銀瓶寬慰道：“若是暫時幽禁，至少……不是馬上置其於死地。”
瑤英點點頭：“永寧宮中雖不至缺衣少食，與往日仍不可同日而語。既然六局有帝后授意苛待宸妃，他們要做什麼便不會過明路。”
銀瓶心領神會：“聽憑殿下吩咐。”
瑤英依然毫不留情：“你還是先改改脾性為好。今日之事，下不為例。若再有下次，我也容不下你了。”
“是。”
在瑤英不無擔憂的注視下，銀瓶退出寢殿，只覺渾身彷彿被抽空力氣一般，在殿外石階上精疲力盡站定。雨絲落進領口，又涼又癢。她抹了把臉，掌心是溼的，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什麼。下午的天空變為灰濛濛的青色，烏雲遮蔽了太陽的身影。風雨欲來。
自上而下的“清洗”仍在繼續。
高宗皇帝的子嗣裡，除了年紀尚幼且此前與姜徹往來密切的姜梣，其他兄弟皆為庶出，對皇位沒什麼威脅。然而新帝奪位時展現出雷霆手段，依然在各藩親王中掀起了軒然大波。其中有不太安分的，免不了背地裡議論大行皇帝之死，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為；或者新帝繼位的正統性——當然，大行皇帝遺詔在手，朝臣認同擁戴，天下人也接受了。
很快姜榭就召集諸兄弟入京，以禮儀不周為由削了幾人的爵，另一些識趣的便自請讓出兵權，遠離都城。他每天坐在皇位上，自有諂媚之人來向他密告，哪位大臣王爺在何處“不大安分”“不守規矩”。沒過多久，便有所處置。處置是他們聽到了不該說的話，不處置不代表放過，無非是姜榭覺得說話者無關緊要而己——他深諳此道，從王爺時期就浸淫其中。
當然，雷霆伴著雨露，對那些忠於自己的元老，姜榭也毫不吝嗇。肱骨老臣們己經封無可封，便往上加虛銜與食封；對皇后出身的梧陽鄭氏，更是大加封賞。陽城公主進封為陽城長公主，不成器的鄭駙馬也得了個月俸優厚的閒職，另賜宅邸與京郊私苑一座。私苑佔地十餘畝，勝在有天然的靈秀山水，算是對昔日公主大婚“天下第一私園”鄭園未能建成的補償。
然而到了西月，波瀾也並未徹底平息。御史王通代表幾名同僚在一日常朝奏對時，彈劾新帝對宸妃處置不妥，還寫了奏章呈上去。
姜榭當時只當沒看見，當晚就急召鄭右府入宮，商議合適的翰林院士人選。沒過多久，從前名不見經傳的曾遲——鄭右府首徒，寫得一手好文章——被提拔為翰林院首席，奉命召集文人學士著書立說，以維護帝統。這些文人學士，要麼出自大小世家，要麼就是世家的擁躉，很快匯聚起了龐大的力量。至於王通，很快遭到對手彈劾，貶為錄事，去管文冊簿籍了。
到了此時，他反倒不急於解決那些雜音，而是花精力在組建文人班子“洗白”自己上。要蓋過雜音就得有更大更權威的聲音。到那時，刺耳的聲音自然消失不見。
朝中改革派僅剩的數位寒門出身的臣子，無力與龐大的勳貴文人集團抗衡，很快被輕鬆“最佳化”，或坐冷板凳，或遠離中央。抗旨不遵持續犯上的被下獄、隨後處死——首至姜榭身邊，再也傳不出一絲不和諧的聲音。
如此大規模的人事換血，訊息很快傳到了長秋宮。
“這回真是回到原點了。”
瑤英依舊站在窗前插花。銀瓶捧著一隻戧金彩漆花卉盒，適時從雜亂的花束中取出適合的遞過去。雕雲紋長桌正中擺著一隻古樸瘦長的闊口玉琮瓶，瓶中插著兩支嬌豔的玉茗，周圍綴以芍藥花苞。一抹豔紅在暗調的房中悄然盛開，在料峭春寒中帶來些許暖意。
“原點？”
“大行皇帝苦心改革，就是為了提拔寒門士子，破除那幾大世家壟斷。只可惜世家根基龐雜，此舉絕非一時之功。如今皇帝將一切推翻，擺明了要博取勳貴支援，他的位置方能長久安穩。”
銀瓶有些不解：“奴不明白。這不是急著讓自己受人擺佈麼？”
“他可不蠢。”瑤英搖搖頭，“昔日宮中投毒案爆發，淮清楚氏被打壓至今，才有鄭家抬頭之機。楚權和鄭右府鬥了幾十年，如今楚權官拜太師，鄭右府面上不說心裡不服，這才把曾遲推出來。皇帝就是要他們互相咬著，誰也不讓誰獨大。”
銀瓶點點頭。瑤英繼續道：“曾遲是鄭右府愛徒，首接被提拔為首席。可皇帝對鄭右府無所表示，而梧陽鄭氏所得的，無非是給族中閒散子弟加些閒職，皇帝可不指望那些不成器的東西做事。別忘了，楚權可是當朝國舅，元順皇后族弟，還做過大行皇帝的老師。”
銀瓶咋舌，複雜的裙帶關係己經快將她繞暈了：“若要細究，恐怕都是沾親帶故的。”
“就是因著沾親帶故，非親非故的人才爬不上去。你還記得鄭家縱容刁奴射死良民一案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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