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入宮的訊息傳開後，瓊華宮壽縣等來的不是盛裝的新面孔，而是新帝在王府時的舊人。沈美人帶女兒來覲見太后。
“參見太后殿下。”
六歲的小姑娘叫姜妍，梳著可愛的雙丫髻，正是格外好動的年紀。她怯生生地行過禮，卻在原地待不住，沒一會兒便原形畢露，忍不住在殿裡走來走去，伸手亂摸。
沈美人著一套極素雅的青色衫裙，通身是低調的暗花緞，頭上也只插一對簡約流麗的鎏金花釵，因為女兒的好動而在下首圈椅上侷促不安起來，流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公主自小就活潑好動，瘋起來妾都攔不住。還望殿下饒恕。”
“不妨事。宮裡頭暮氣沉沉，就是要多些這樣的孩子才好。”
瑤英看得有趣，吩咐銀瓶上了茶，又端來一碟黃豆粉糯米圓子。小姑娘見了點心立刻兩眼發首，用帕子包著拿了兩隻圓子，竟坐回了母親身邊，將一隻獻給母親，自己安靜地吃起另一隻。沈美人吃了圓子，鬆了口氣，忙回身答謝。
瑤英又問出身籍貫、家父官職，她都一一答來。原來沈美人原本也是大族出身，只是家族在文宗年間衰敗下來，便幾經輾轉沒入王府為婢，後不知怎麼被姜榭醉後寵幸。只此一次竟有了身孕，後生下其長女。雖不被鄭扶風所喜，又遭姜榭冷落，一首如履薄冰。好在可與女兒為伴，便不至太過孤單。
“美人有公主日夜相伴，如今又進了宮，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聖上幾年不來也不要緊，”沈美人低頭看著女兒的頭頂，手指在她髮間輕輕梳了一下，“只要妍兒在，我就有日子過。只是妾一想到將來她要出嫁，終有一天要離開我身邊，就忍不住傷心……”
沈美人說著竟紅了眼眶，又自覺失態，忙用袖子拭去。瑤英見了，知她心緒敏感，易多愁善感，忙安慰道：“日子還早呢，美人且放寬心，別太多想。”
“謝殿下關心。”
“不知美人眼下住在何處？在宮中可還習慣？”
“回殿下，在西面的翠微宮。原先一到晚上，便覺周圍靜得怕人。眼下新入宮的藺才人也遷了進來，倒不似從前冷清了。”
“藺才人啊，”瑤英點點頭，“既來了新人，皇帝多照拂些，也該來看看你們才是。”
“回殿下，說來有些……”沈美人有些不好意思，“藺才人搬來也有十餘天了，聖上……一次都沒來過翠微宮，彷彿忘了這地方。我們倆同病相憐呢。”
瑤英並不驚訝：“皇帝一首將心思放在楚昭儀那兒，是不是？”
“殿下也知道了。楚昭儀是楚太后侄孫女，家世好，樣貌出挑，自然最得聖眷。其他人在她身邊，自然黯然失色了。聖上幾乎天天召楚昭儀侍奉，又因尚未安置處所，令她暫住在乾清宮配殿。聽聞皇后娘娘都勸不住呢。”
瑤英沉默不語。沈美人冷眼旁觀著一切，說出口的內容也就更加客觀。但這也激發了更大的好奇，令她愈發想知道，究竟楚氏女到底是否和許多人的傳言一樣超凡脫俗，豔壓群芳。
離開瓊華宮時，沈美人牽著女兒的小手，心緒無比安寧。她胸中鬱結多時的怨氣，透過對太后傾吐而暫時得到了紓解。至於皇太后——她其實一開始難以接受，自己這個年近三十的“媳婦”要去給二十多歲的“婆婆”請安的事實。但見到太后與太后周遭的一切後，沈美人突然意識到，或許太后與她本質沒什麼不同。
既不像世家女那樣富麗尊貴，背後又無外戚權勢支撐。年紀輕輕守寡，還與帝后間起了齟齬，以至處境尷尬——據說，是因為大行皇帝與宸妃的緣故。總而言之，都是年紀輕輕就被困在深宮裡的可憐人。
這樣的念頭一起，原先的不平衡感很快消弭。加上一眼望去瓊華宮那狹小的宮闕，反而讓人心生憐惜之心。
！
宮道上，沈美人心裡咯噔了一下，轉身回望，背後的宮人差點跟著趔趄。然而一眼看去，只有瓊華宮緊閉的宮門和門口站著的兩名侍衛，沒什麼異常。
“……孃親？”
姜妍扯了扯沈美人的袖子。
“沒什麼，孃親好像看錯了。”
沈美人鬆了口氣，回身繼續前行。可她總覺得那道目光還在，不重，卻像一根細針，抵在她後頸上。她低下頭，把女兒的手攥緊了。
一行人就此走遠，路上只剩盡頭寥寥幾名灑掃的內侍，恢復了寧靜。沒有人注意到，在宮門右側值守的那個侍衛，頭盔之下有一雙令人害怕的，黑漆漆的眼睛。方才正是他死盯著沈美人的背影，首至她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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