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藺紅珠、吳若昭等人也依次起身恭賀，最後便是楚灼蘿。她梳著規整的圓髻，通身素雅不似往日那般浮誇，心中再如何委屈和不情願，也只能跟著同樣舉起酒杯來慶賀道：“……恭賀寶林，願寶林到時平安誕下皇子。”
“承娘娘吉言。”
春景依然是容色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地喝下了杯中的最後一口酒。這個量己經是極限——她雙頰微紅地扶著桌沿坐下來，只覺身子有些熱，便微微朝後仰著。姜榭將意味深長的目光從楚灼蘿身上收回，關切地看了看春景，遂命人將她桌上的酒壺撤下去，將自己面前那碗十全大補湯賜過去，又令她不必行禮。
楚灼蘿將一切都看在眼中，幾乎要將銀牙咬碎。她打心底裡覺得，這宴會著實太不合規矩。七品的寶林坐在最上頭，坦然地接受高位階妃嬪的慶賀，成何體統？！那個早上濃情蜜意為她挽發的男人，此刻態度卻大相徑庭，眼裡卻只有那個宮女，彷彿刻意要做給所有人看。
楚灼蘿想不明白。她又是困惑又是畏懼，轉頭去看皇后，鄭扶風卻全程維持著體面僵硬的微笑，時而瞟一眼身旁兩人，關注一下姜榭與春景的互動。從那程式化的微笑中，楚灼蘿獲得了一點慰藉——哪怕皇后此刻都不得不做馮寶林的陪襯，遑論自己了。
她此前還試圖在宴席上豔壓群芳的那顆心終於徹底熄滅了。姜榭根本沒有給機會。
楚灼蘿失魂落魄地坐到了宴席結束，面前的百般珍饈也沒怎麼動筷子，任由丹楓在旁低聲勸阻，也渾然不覺地沉浸在委屈與不甘之中。
這份失落並沒有持續很久。皇帝先行離席，眾妃嬪行跪禮恭送過後又吃了一會，這才陸續起身，各自擺駕回宮。楚灼蘿剛走到宮門口，背後就響起了那波瀾不驚的，令她無比厭惡的熟悉聲音：“昭儀娘娘，還請留步。”
楚灼蘿身子一僵，定了定心神，這才回過頭來。春景由侍女小心攙扶著款步而至，在她面前站定。
“怎麼？馮寶林今日風光得意，是要趁現在來挖苦我？”
“我沒這個意思。只是有些心裡頭的話，還望娘娘聽一聽。”
楚灼蘿心虛，轉過頭去不敢看她：“……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春景卻彷彿沒聽見，自顧自說下去，語氣斬釘截鐵：“娘娘是高門貴女，又得封昭儀，風光得意。可咱們本質上又有什麼分別？”
楚灼蘿還沒反應過來，一旁丹楓己開口：“放肆——”
春景上前一步附耳道：“都是籠子裡的雀鳥，飛不出去的。又何必互相啄呢？讓旁人瞧了笑話，於娘娘也有失體面。”
楚灼蘿被她那森冷的語氣嚇到，惱羞成怒道：“胡說什麼，誰同你一樣！就是雀兒也有高低貴賤，你一個小小寶林，仗著身孕便在這裡大放厥詞，瘋了不成！”
一旁丹楓也幫腔：“你見了我們娘娘，不僅不行禮還在這裡說出一大串胡話來，著實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春景面色依然毫無一絲波瀾，彷彿對方的反應都在她預料中。她向楚灼蘿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由浮煙扶著上了車駕。
楚灼蘿還站在原地，張著嘴，像是有什麼話被堵在喉嚨裡，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她又驚又氣地拼命拍著胸口平順氣息，猶自站在原地，喃喃道：“她竟敢如此威脅我！”
主僕二人回宮，路上丹楓一面走一面小聲感嘆：“娘娘，馮氏現在有聖上撐腰，便露出本來面目，輕狂起來了。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楚灼蘿後知後覺，又對侍女抱怨：“你也是的，方才該多斥她幾句，將她那囂張氣焰震懾住。”
“此言差矣。娘娘眼下且不要與她正面起齟齬，若她聽了一時動氣，驚了胎兒可不妙。方才道旁都有侍衛把守，幾隻眼睛盯著，若捅到聖上那裡，就不好了。”
楚灼蘿恢復了神智，心道也有理，仍不甘道：“話雖如此，我這口惡氣一時半會怎麼咽得下？”
馮氏無奈，又悄聲勸道：“宮中不比楚宅，她有了孩子才這麼囂張。娘娘暫且忍耐些吧。奴去想想法子。”
楚灼蘿氣略消了些，點點頭，總算將方才那遭揭過。
另一邊，下定決心當面說出那些話的春景前腳回到了長樂宮，後腳就迎來了坤寧宮的錦玉。她身後的兩名宮人低著頭，各捧著一隻戧金彩漆纏枝花盒。盒蓋均己開啟，分別是整套金碗碟與象牙筷、上等名貴香料物件。宮人身後兩個小內侍，一個託著漆盤，盤中用紙包著不知名的藥材；一個捧著若干緞匹織物，有式樣淡雅的如意雲頭紋紗羅紵絲，也有富麗明媚的織金織銀妝花段。
“見過寶林。”錦玉福了福身，“寶林身子貴重，不比平日。皇后娘娘格外看重，特地吩咐奴送好東西來，於皇嗣也有益。”
春景於明間升座，先點頭答謝，又照例推辭：“妾深謝皇后娘娘恩典。只是妾福薄，只怕消受不起娘娘的好意。若是逾越了宮規，再失了本分，妾內心便格外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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