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自己——會走嗎？能走嗎？如果留下，是為了陪著誰呢？
銀瓶從前以為，自己的答案一首是“會”，比任何人都篤定。可今天她第一次猶豫了，頑固的意志正在瓦解風化。不是因為宮裡有什麼值得留下，是因為她忽然不確定，自己離開之後，還能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因為不安分，腦袋裡總有許多疑問，但大多數都沒有答案。或許將日子過下去，答案就有了。因為沒有答案，她也只好如此安慰自己。
總而言之，不管任何時候，先活下去、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緊的，死了就是一場空，什麼都沒有了。這是銀瓶從她素未謀面的父母那裡學來的第一個慘痛教訓，被深深刻進了骨子裡。
這個夜晚，許多人都會睡不著。兩人回到瓊華宮時，殿裡還亮著燈。銀瓶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那些人心中流露出的愛恨嗔痴，天亮之前就會被藏回去，各自吞嚥，各自消化。她不確定自己還要在這裡嚥下多少。
第二天，皇帝的旨意立即傳遍六宮。春景被封為七品寶林，這幾日暫時安置在乾清宮配殿，擇吉日賜居長樂宮。流言隨皇帝的關注變化再次而起，議論的中心這一次從藺才人很快轉移為了馮寶林，包括她的出身、來歷、以及為何突然被皇帝看中。就像沒有人敢揣測皇帝為什麼嫌惡藺才人一樣，對於突如其來的恩寵，宮人們也只敢私下猜測——
“外面說什麼的都有。”
銀瓶一邊擺碟子，一邊低著頭將聽到的內容據實相告：“有人說皇帝看膩了楚昭儀的跋扈，看中了阿姊的溫順；有人說……”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是殿下獻的人。”
“簡首荒謬！不可救藥！”
瑤英只覺得可笑。
“殿下息怒。總有那些小人，暗地裡胡亂推測也就罷了，肆無忌憚地在宮中嚼舌頭，還信以為真，口耳相傳，實在愚鈍。這些人最該打。”
“罷了，這些人太多。便是處置了，也還是老樣子。”瑤英搖搖頭，“或許是春景得了恩寵，刺痛了某些人的心，便出來搬弄是非，造謠生事。”
銀瓶一面將攢盒中的糕點分入碗中，一面不忿道：“話說回來，皇帝給阿姊只封寶林，身邊只跟兩個人，奴瞧著覺得太苛待了些。”
“宮女得了恩寵，封寶林是慣例。我瞧過前朝的名冊，雖說得過寵的不過寥寥數人，也都是從寶林做起。”瑤英話鋒一轉，憂心忡忡，“只不過皇后打理移宮事務，我實在信不過她。即便只有兩人，也得是從我身邊出去的才行。”
“殿下所言極是。奴只怕，皇后那邊……”
“既是我宮裡出去的人，從我身邊撥人過去，自然最穩妥。皇后若不明白，枉為中宮了。”
“是。殿下可有中意的人選？”
“叫浮煙進來。”
“是！”
銀瓶眼中閃過一瞬驚詫，又很快平靜，去將站在殿門外侍奉的二等宮女浮煙喊進來。一名高個女子快速碎步而入，來到寶座前，朝瑤英磕了頭：“奴浮煙叩見太后殿下。”
“起來罷，給我仔細瞧瞧。”
“是。”
浮煙穩穩起身，怯怯抬頭。她年約二十，一張削骨臉微微有幾點淺白細麻子，觀之素妝雅淨，從容凜然。瑤英問她：“浮煙，你到我身邊多久了？”
“回殿下，奴是西月來的，有大半年了。”
“咱們宮裡的春景封了寶林，我記著你與她還算相熟。你辦事又穩重可靠，領過這個月的俸銀，就去長樂宮侍奉她罷。”
浮煙聽了，心中且驚且喜，驚的是事出突然，令人措手不及；喜的是太后指派領了錢再去，便是要升貼身侍奉的一等宮人的意思。她目光在銀瓶與瑤英之間來回搖擺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連忙跪倒：“奴知道了。”
果不其然，又聽瑤英仔細叮囑：“春景身邊人不多，你務必仔細些，別讓可疑之人接近她。平日裡辛苦些照看，往後她得了進封，你沾了光，自然也有賞。明白麼？”
“回殿下，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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