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婢》第77章 吞咽(1)

作者:黃金樹海·5天前

春景坐在下首繡墩上,肩膀無力地塌下來,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骨。她哭起來沒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膝頭那件紅羅宮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銀瓶在她背後,輕輕安撫她因哭泣而聳動的雙肩。瑤英一語不發地坐在榻上,終於開了口。

“哭吧,哭吧。都怨我,該早些將你放出宮去的。偏偏……”她狠狠捶了一下大腿,“怎麼就想不到今天!”

“不是殿下的錯。是奴福薄,既無法留在宮中侍奉殿下,也無法回家孝養雙親。”

銀瓶低聲道:“他是故意的。昨日在湖邊,就盯著阿姊看了許久。原來是對阿姊起了覬覦之心,有意納為後宮,以此來威懾殿下。”

一想到昨日,春景便心中嫌惡,忍不住含恨:“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銀瓶無力平息這洶湧恨意,只得勉強開解:“阿姊得了聖恩,到時好歹是個正經主子,有人服侍,體面不少。”

顯然這種榮寵和體面不是春景想要的。她慘然一笑,口中低低自語:“……是啊。比待在這兒體面,是不是?”

吐息如斷線的珠子,碎落在空氣中。殿內空氣冷冽如寒冬,再凝結成冰,沉甸甸地壓在心頭。瑤英別過頭去,唯有發白的指節與握緊的手,暴露了她難以言說的不安。銀瓶從背後抱住春景,感覺到她的肩胛骨在懷裡細細地抖。多年前,巧娘把春景的手放進她手裡,說“往後她就是你師傅了”——那時她不懂這話的分量,現在才明白。

她不是沒想過春景會離開。做滿年限、出宮回家、與親人團聚,那是春景盼了十幾年的路。可如今那條路被人從中間掐斷了。銀瓶抱著她,感覺到自己心裡彷彿有也跟著塌了一塊。

她的阿姊,再也不會走了。

春景搖搖晃晃地起身,朝著瑤英行了一道禮。

“奴今日去了,今後不知還能不能回殿下身邊。求殿下恕罪。”

“別說了,”瑤英終於強打精神,“讓我一個人靜靜。”

銀瓶不敢不從,用袖口胡亂擦著眼淚,跟在春景身後一起退下,兩人一高一矮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

殿門大開著,正午的陽光穿過幾扇屏風的縫隙首射進來,刺得瑤英雙眼劇痛。她所擁有的、支援的、庇護的,如細碎流沙,一點點從指縫溜走。

——幾乎所有災禍都源於龍椅上的那個男人。更可怕的是,一切似乎並沒有結束。春景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明天皇帝能帶走春景,後天就能帶走銀瓶。再往後,就是她自己和姜梣。宸妃的結局她己經看見了。

——若不想繼續任人魚肉下去,就得想辦法反制。

但打擊接二連三,瑤英心中升起一種迷茫的空洞,緩慢地蠶食五臟六腑。她彷彿置身於湍急的河流,不斷被迎頭襲來的浪花逼得朝後退去。一而再,再而三。不知道還要退多久,也不知道何處是盡頭。但不管如何,每一次後退,迎接她的也只有接二連三的失望。失望的情緒在狹窄的空間裡窩久了,就發酵成了恨意。對自己的,對他人的,對這座宮殿的。

酉時二刻,春景踏出宮門,沿著長而昏暗的夾道一步步走向乾清宮。宮女是沒有車坐的,好在內侍監總算是派了車馬來接。但身邊完全沒個自己人實在太不像樣,瑤英心中不安,遂命銀瓶和雀梅跟著。

伴隨著十一月的穿堂風,春景穿著帶夾的宮裝進入車中,也不免瑟瑟發抖。普通馬車沒有翟車那樣大的面積,幾人縮在狹小的車內空間,不得不拼命搓手,以使冰涼的指尖快速暖和起來。銀瓶把手爐塞給雀梅,又將春景的十指捂在自己搓熱的掌心,偷眼瞧她。

下午的刺激過後,春景的情緒冷靜了下來。畢竟無法出宮己成定局,現在更要緊的是應付眼下的局面——至少,想辦法捱過今夜。此後在宮中要如何安身立命,則還需從長計議。

一向少言寡語的雀梅罕見地先開了口:“春景姑娘從今往後就是貴人。以後我們見了你,都要磕頭請安,不像往日那樣了。”

春景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笑了一下,偏過頭去:“少說兩句吧。”

銀瓶湊上前小聲道:“不過,我總瞧著皇帝恐怕是對楚昭儀倦怠了,這才……”

“噓。這種話可不能瞎說!”

“我從阿福那兒打聽來的。聽說,本來皇帝今晚要去楚昭儀那兒的,今天一早改的主意。”

春景嗤笑一聲:“他倒會把人往火坑裡推。”

銀瓶仍然積極地勸慰她:“阿姊千萬別怕。往後你不止有太后撐腰,又討了皇帝歡心,做了寵妃,可沒人敢把你怎麼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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