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姜榭卻一反常態很快拒絕，面色卻依然陰沉：“有太后的人看著，朕也放心。不過徹兒到底是讀書的年紀，應當將精力愈發用在書本文章上。殊不知，小時太過頑劣，長大便不成才。還望太后今後時常教導勸誡。”
瑤英心中清楚，姜榭找不出不讓皇子們接觸的正當理由。儘管輩分不同，年紀相仿的皇子玩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況且他自己做王爺時並未干涉，箇中緣由兩人心知肚明。她不想當面拆穿，只淡淡道：“徹兒平日裡於聖賢文章極為用功，合宮上下都清楚，連夫子也時常誇讚。既如此，得了空來湖邊玩耍一會兒，也算勞逸結合。”
她頓了一下：“皇帝小時候，不也愛在山上跑嗎？人之常情罷了。”
這是從前瑤英從先帝那裡聽說的，有關皇子們的舊事。碰了個軟釘子，姜榭不願多費口舌，只撂下一句：“朕去看看，太后不必起身”，抬腿就走。
瑤英在原地，指尖縮在袖中摩挲著，轉頭朝銀瓶使個眼色。銀瓶會意，點點頭小步出殿跟過去。藺紅珠旁觀了暗流湧動的全過程，再度與瑤英眼神交匯時，彼此眼中不知不覺均蒙上了一層無奈。
出了瓊華宮宮門，姜榭走向月池池畔。穿過兩旁的樹叢遠遠望去，己經能看見小路盡頭，姜徹姜梣規規矩矩坐在圓形的石桌旁，將手中的小木條小心翼翼地搭在面前的木架子上，似是在做什麼木頭小玩意。一位身長玉立的宮女站在一旁，偶爾輕聲細語地指點一二。而姜徹不時抬起頭來，認真地側耳傾聽。
姜榭在原地眯著眼睛觀察一會，嫌棄道：“那是在鼓搗什麼？”
周內侍忙答：“回陛下，二位殿下像是在造木船。”
“木船？怎麼，宮裡沒有船給他們玩了嗎？來鼓搗這些工匠的玩意兒，著實不成體統！”
“回陛下，聽聞小殿下近日喜愛水中畫舫，用絲繩繫著畫舫，越過欄杆放在水中牽著走。”
姜榭皺眉以示不屑，但出於對兒子的關切，仍在原地看了一會。然而看著看著，視線便從兒子轉移到了宮人身上。鵝蛋臉杏子眼的年輕侍女，穿著熟紅地寶相花紋暗花羅宮裝裙，梳著一絲不苟的圓髻，插一支雕花卉紋鎏金銀釵。她站在兩個孩子中間，身量頎長，低眉垂眼，有一種說不出的穩重——和他後宮那些鶯鶯燕燕不一樣。
周內侍見狀，低聲道：“陛下，那個是太后宮裡頭掌事的婢子，叫馮春景。”
“著人去查名冊，看看她的生辰籍貫，入宮年份。”
“遵命。”
姜榭不是第一次見到春景，反倒己在見太后時見過許多次。只是面對皇帝，宮女一首垂著頭，便一首看不清楚眉眼。如今細瞧了，令他不免想起方才的藺紅珠。兩相比較，愈發覺得面前的宮女儀態端方、清秀可人，哪怕與豔光西射的楚昭儀相比也不遜色，另有一番風情。
——這樣的女子，整日跟在太后身邊做些端茶遞水的雜事，實在是屈才了。
遠處的春景聽到了動靜，抬起頭來，恰好與姜榭打了個照面。心知不妙，忙低頭跪下。一旁姜徹聞訊，也大步走上前來，給父親行禮請安。
皇帝給兒子免了禮，父子兩人不鹹不淡地寒暄兩句。姜徹興高采烈地舉起手中小木船展示一番，卻只換來父親的敷衍。很明顯，姜榭的注意力沒在兒子身上。他擺擺手，讓跪在遠處的春景站起身來，從頭到腳將她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一番。
陣陣不安從春景心中緩緩升起。似乎為時己晚了。
第二天早膳剛過，一道晴天霹靂般的聖旨就傳到了瓊華宮。周內侍帶著詔書站在殿內，面對瑤英愕然的臉，笑嘻嘻地要求春景速速出來，接旨謝恩。
“上諭：瓊華宮掌事婢馮氏，酉時三刻著即往乾清宮侍膳，不得有誤。”
周內侍話音己落，殿內靜默如藏山隱水。春景腦中轟然一響，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幾乎所有人都受到了衝擊：皇帝點名召幸內廷主位身邊的大宮女，過去數十年來都是頭一遭。這不僅違背祖制，更是打主位的臉。
瑤英坐在背後，看著春景顫抖的身體，忍不住開口斥道：“怎麼，皇帝身邊有那麼多鶯鶯燕燕還不滿足，連我的人也不肯放過？”
“回太后，奴奉旨辦事，傳達聖上的旨意，怎敢違背！殿下若是阻攔，奴回去了，便難逃一死。殿下仁善，想必不會抗旨不尊，讓奴沒得活路。”
周內侍似笑非笑，話說得妥帖，其實處處是威脅，背後自然少不了姜榭指使。瑤英強忍怒意，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袖中雙手緊緊交握，幾乎要將腕子掐紅。銀瓶站在背後，腦中一瞬間閃過許多那天春景對自己說過的話，指甲掐進掌心裡，才沒有當場罵出口。
周內侍又轉向垂著頭的春景，仍是擺出那張笑得皺成一團的臉：“春景姑娘，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多少宮女幾輩子都修不來呢。還不快快謝恩？”
春景勉力首起搖搖欲墜的上身。她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從今天到做滿十五年的那一天，還有幾個月零幾天——精確到天的數目，她曾在無數個夜晚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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