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二年一月,正值姜梧的忌日。姜榭為此特地減少了宮中過年的排場耗費,上廟號“仁宗”,率文武百官在太廟隆重祭拜,大肆操辦,在神位前更是流淚不止,以示與先帝的手足之情。
但俗話說得好,越張揚就越惹人生疑,越掩飾就越容易暴露。悠悠之口並未堵住,關於仁宗死因與皇帝繼位之謎,愈發成了人人好奇的秘密。
各式各樣的流言在內廷甚囂塵上,很快便有倒黴的被用於殺雞儆猴——一名尚寢局女史與一名小內侍在背後議論此事時,意外被彩珠聽見了。彩珠立即告知鄭扶風,這兩人很快得到處置:不過幾日小女史不明不白地生了重病一命嗚呼;多話的內侍則沒捱過掖庭的板子,中途就暴斃了。此後,大家就學會了閉嘴。
這還沒完。為免獨子姜徹受到相關影響,皇帝更是從翰林院士中重新選拔出一批信得過的人,作為皇子的教導老師,潛移默化地暗示他遠離與仁宗皇帝相關的“一切人、一切事”。當然,姜徹並未因此改變。但大人無法依靠,便只有指望同齡人。他依然小心地利用住在皇子所遠離坤寧宮的地理優勢,想方設法在閒暇時間避開周遭視線,“效仿”他父親,維繫與姜梣的手足之情。
忌日期間,宮中那些曾與仁宗過從較密的舊人,免不了因想起從前仁宗的行事作風而傷感。相較雷厲風行、多疑善變的姜榭,姜梧無疑更仁善,御下也更寬鬆。宮女內侍們可不在意朝臣的吹捧之詞——他們的判斷與懷念,來自與仁宗的親身相處。
懷念的情緒也無可避免地影響到了瓊華宮中。但比起懷念故人,瑤英還是更加實際,更掛心尚且活著的那些人的艱難處境。
銀瓶走進寢殿時,瑤英正對著牆上那幅牡丹出神。銀瓶知道她的心思,屏聲靜氣悄悄靠近,等瑤英回過神來,才出聲回報:“殿下,方才永寧宮中的連翹姑娘傳了宸妃娘娘的話來。”
“說了什麼?”
“娘娘說,一首以來頗得太后殿下照拂,為此感激涕零,結草銜環都無以為報。各方朝貢,本是給宮中貴人享用的珍品,宸妃乃戴罪之身,原本無福消受。實乃殿下心慈,才多有賞給。但今後若再收了,怕是罪孽加深,此後洗脫不清。因此,懇求殿下往後不要再……”
瑤英眯起眼聽了一會,立刻打斷:“知道了。”
“殿下……”
“今後不必送了。”
“是。”
瑤英回頭,繼續盯著畫上的牡丹出神。又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問道:“瓶子,你說,宸妃眼下在想什麼?”
銀瓶站在一旁,仔細想了一會:“宸妃被軟禁宮中,幽居己久,又得知皇帝大肆祭拜以堵悠悠眾口,恐怕己是心境悲涼,對世事不抱希望。”
瑤英面色仍是淡淡的,招手讓銀瓶湊近些,緊接著附耳對她細細地說了一堆。銀瓶聽了心中頓悟,拼命點頭:“奴這就去辦。”
“你謹慎些。不必尋那技術好的,要緊的是內容能讓人一眼分辨出是什麼,這就行了。”
“是。可是殿下為何要這樣辦?”銀瓶壓低聲音,“宸妃娘娘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平靜?”瑤英笑了一下,笑意卻沒落進眼睛裡,“她要的可不是平靜。她活著,靠的是那口氣。我得替她把那口氣續上。”
“奴知道了。”
瑤英坐在窗下,喃喃自語:“宮中日月長。待得久了,人的性子也就漸漸磨盡了。你我皆是如此。”
銀瓶輕聲道:“奴不敢忘。”
又過數日。
夜晚的永寧宮中,寂寥而冷清。配殿內各處陳設極簡素,所用的一應櫸木器物,也僅有邊角處有細微卷草雕飾。平日膳食粗簡,日子也枯燥。得了上面的“授意”,六局自然也怠慢些。牆外又設重兵把守,宮內侍女若想出入行走,取用物事,則多有刁難,需要拿銀子賄賂。
白薇無法,靠著太后饋贈接濟,才得以勉強支應。若要盈餘,她便要帶宮人繡些巾帕、香袋等物,偷拿去掖庭乃至宮外換錢。雖是二品的妃子,卻落到如今的窘迫境況,比當年做皇后時,可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無人不唏噓。
她往几上的銅香爐中添了一小片香,再將爐蓋蓋好。她一向神經衰弱,深夜難寐。特別是得知宮外皇帝在大肆操辦仁宗祭禮,心中更因厭惡而焦躁。這香仍是從前慣用的安神香,助眠功效極好卻所剩不多,此刻不得不省著用。
女兒姜娖翹著腿坐在榻上,捏著幾根絲繩打絡子玩,打好的絡子會用來裝她的零碎小玩意兒。榻下的空地上稍遠處放著銅盆,盆中燒著炭火,令冷如冰窖的房間逐步升溫。自從姜彴被皇后接走撫養,就剩母女倆相依為命,惴惴不安地過著低調節儉的生活。雖不至缺衣少食的極端程度,為免惹來帝后注意,炭火也只敢入夜才生。
“吱呀”一聲,連翹懷抱一隻細長的錦盒,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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