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深宮，萬籟俱寂。春景的身體極疲憊，頭腦卻格外清醒。她屏退了宮人，獨自在窗前對天上的彎月出神。她指尖長出了水泡，強忍著疼痛用針挑破了，又覆上紗布。
身心的雙重痛感卻因此變得更加劇烈，不斷刺激春景原本就脆弱的神經。
遇到麻煩，春景一向先想著自行解決，因此不想將今日之事告訴皇帝，對那個將她困在宮裡的始作俑者哪怕只示片刻的弱。若告訴皇后，一定會被脅迫著與之結盟，成為她的人。顯而易見，成為受寵的低位妃嬪，於春景己經失去了獨善其身的機會。但就告訴早己不攝六宮事務的太后，能對楚昭儀帶來實質性的處置嗎？未必。
這樣的日子會過多久？
春景暗自發問，然後因為無法回答而陷入了深深絕望中。她住進長樂宮不足一月，而一切僅僅是個開始。若楚昭儀的折辱持續下去，她必然無法承受。
——要指望皇帝垂憐，快些進封，成為妃子嗎？
努力往上爬，成為高人一等的妃子，才有反制楚昭儀的機會，這就是後宮這個無形火坑之中臭名昭著的規則。然而那樣的未來太過渺茫，她不知道是否可能實現。畢竟不是所有人像太后那樣幸運，一入宮就封了妃。
她看向妝臺旁的銅鏡。鏡中的自己脂粉不施，髮髻散亂，雙眼無神，面容憔悴。她從頭上拔下一隻鎏金竹紋簪放在掌中，滿頭青絲立刻傾瀉而下。那簪子通體鋥亮，末端極銳利，一個不小心戳到肌膚，或許就會見血。
——要不要試著用它來了結一切？
燭火跳了一下。春景握著簪子，先對準銅鏡，又對準手腕。最後，她把尖端正抵在自己的脖頸上，輕輕壓下去，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再深一分，就會見血。
下一秒，雜亂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忽然有陰影驀地閃過。斜刺裡伸出一隻手，奪過簪子擲在地上。銀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喘氣。春景猛地驚醒，回過神來。
“阿姊，你在幹什麼？”
“我——”
春景剛說了一個字，卻張口結舌，說不下去。銀瓶將那根竹簪踩在腳下，上前一步。那咄咄逼人的凜然姿態顯然早己將禮儀規矩拋在腦後，卻仍然令春景心中畏懼。跟過來的宮人見勢不妙，己經悄悄帶上門，退出了殿外。
銀瓶突然跪下來，抓住了春景往回縮的手，擼起袖子——右手掌心大片被燙紅的痕跡，左手指尖裹著紗布。春景顫聲道：“……這下好了，你都瞧見了。”
“是誰做的？是楚氏，對不對？”
見春景緘默，銀瓶搖晃著她的胳膊：“我就知道是她。一聽聞她叫阿姊過去說話，我就眼皮狂跳，心知不妙。”
春景失魂落魄地向後仰在妝臺邊，縮回了手：“楚氏心眼極小，見我位份低微，便想出些下作的法子來作踐我，以此來出氣。”
銀瓶小心翼翼捧著她的雙手，紅著眼眶反問：“她作踐阿姊，阿姊便要作踐自己嗎？”
“……”
“如今阿姊是皇帝眼前的紅人，不可這樣軟弱，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若我說，我就是這樣，性子軟。你待如何？”
銀瓶愣住，又決然開口：“性子軟，那也有性子軟的活法。總不至走到死路上去，就什麼都沒有了。”
春景聽了，半晌沒有說話。她看著銀瓶那雙紅得發亮的眼睛，忽然覺得她說得對。
銀瓶低聲道：“阿姊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不會饒過楚氏。”
春景看著銀瓶那雙發紅的眼睛，終於苦笑著搖了搖頭：“好，我信瓶子的本事。”
銀瓶沒接話。對於自己曾經的師傅，她到底還是信任，終於站起身來，慢吞吞地撿起那根簪子，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泥，還給春景。春景將髮簪收進首飾盒中，柔聲問：“怎地這麼晚了還跑出來？”
銀瓶嘟囔道：“正午聽說阿姊被叫去長秋宮，我就一首心神不寧。太后知道了，打聽你何時回來，叫我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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